第423章 定日子
陈绍衡从外头进来，推开门：“收拾东西，今天回上海。”
林婉音正靠在床头看书，听见这话，眼睛一下亮了。她撑着坐起来：“真的？今天就走？”
“嗯。车已经在门口了。”
她长长吐了一口气，像卸了千斤重担。“太好了。终于可以回去了。”
陈绍衡没接话，看着她那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宠溺地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
听说林婉音要走，几个太太都来送。赵太太拉着她的手，打趣道：“陈太太，你这一走，那故事还没讲完呢。霸道总裁和灰姑娘，结局是好是坏，你总得给我个准话吧。”
梅梅在旁边小声问：“那你下个月还来不来？”
林婉音笑着说：“下个月不一定来。不过你们什么时候去上海，到我奶茶店坐坐，我请你们喝奶茶。”
赵太太说“那敢情好”，孙太太也跟着笑。
车子发动了，林婉音朝她们挥了挥手，没再多说什么。
车出了驻地，上了土路。
路不好走。这些天没下雨，土路上积了一层浮土，车轮碾过去，扬起的灰尘遮天蔽日。陈绍衡让宴清把窗户关上，可太阳晒着车顶，车厢里又闷又热。土路坑坑洼洼，车子颠得人骨头都快散架。
林婉音刚开始还靠在车座上，看着窗外。颠了没半个钟头，她只觉得胸口发闷，一阵一阵往上翻。她拿手按着胸口，闭着眼，忍了一会儿，没忍住，叫了声“停车”。
车停在路边，她推开车门，蹲在路沟边上，把早上吃的那点粥全吐了出来。陈绍衡站在她旁边，拍了拍她的背。她摆摆手，说“没事”，扶着车门慢慢坐回车里。
“你不是不晕车吗。来的时候不还好好的。”
林婉音靠在座位上，额头全是汗，头发贴在脸上，气都喘不匀：“我可能是中暑了。车厢里太闷。”
宴清把车窗打开。窗一开，外头的黄土迎面灌进来，呛得人睁不开眼。林婉音拿帕子捂住口鼻，可颠簸没停，车一摇，那股恶心又翻上来。
车往前开，一路颠，她一路吐。吐到后来只剩酸水，人也软了，整个人歪在陈绍衡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她闭着眼，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这破地方……以后再也不来了……”
陈绍衡没说话。只是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让她靠得更稳些。
到了陈公馆门口，车子刚停稳，冯副官便迎上来，附在陈绍衡耳边低声说：“大少爷，曹家来人了。曹德发亲自来的，在花厅等了大半个时辰了。说是送东西，实则问表姑娘的事。”
陈绍衡转头看了一眼车里。林婉音正靠在座位上，闭着眼，脸色还没缓过来。他低声说：“让他先等着，我一会儿过去。”说完弯腰一把将林婉音横抱起来。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林婉音声音虚得很，手却攥住了他的衣领。
“都这样了，还逞什么强。”他抱着她，大步往内院走。
白玉正在廊下收拾东西，见陈绍衡抱着林婉音进来，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掀帘子，又手忙脚乱地把床铺理了理。陈绍衡把她放到床上，替她脱了鞋，又拉过被子盖好。林婉音蜷着身子，脸埋进枕头里。他站在床边看了两秒，对白玉说：“去给少奶奶熬碗热粥来。”
白玉应声出去了。陈绍衡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收回手，低声问：“还恶心吗？”
林婉音“嗯”了一声，没睁眼。
“你先歇着，我还有事儿，去去就回。”
“嗯，你去吧。”
陈绍衡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缩在被子里，小小一个人，脸色还是白的。他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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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厅里，陈伯荣和陈母陪着曹德发坐着。茶已经换过两回，桌上的点心没怎么动。陈伯荣陪着说了些闲话，上海最近的米价、租界的事、张宗汉那边如何如何。
曹德发坐在太师椅上，偶尔“嗯”一声，不接茬。他今天来，不是来聊天的。他带的几个人就站在花厅外头，腰里都别着家伙。陈母看在眼里，心里不痛快，可面上没露。
冯副官进来报：“老爷，太太，大少爷回来了。刚进内院。”
陈伯荣又给曹德发续了茶，说：“曹兄，绍衡这一路从驻地赶回来，耽搁了些时辰。你多担待。”
曹德发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道：“陈兄，我今儿来，也没别的。我就是想问问，毓秀的事，你们陈家到底怎么个章程。人在你府上住了这么些时日。我那边的弟兄们，隔三差五问我，我都答不上来。你让我这脸往哪儿搁。”
陈伯荣点头：“曹兄说的是。这事是我们疏忽了。绍衡回来，咱们当面说清楚。”
正说着，陈绍衡进了花厅。他军装没换，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倦色。他朝曹德发微微颔首：“曹帅。路上耽搁了，让您久等。”
曹德发坐在太师椅上，没起身，只朝他点了点头：“绍衡回来了。”
陈绍衡在对面坐下。曹德发看着他，开口了，语气不算硬，可也不软：“绍衡，我直说了。毓秀在你这儿住了这么久，你一直没给个准话。我今天来，就想问问，日子定不定。你要是定了，咱们就按规矩办。你要是有什么难处，也跟我说。我曹德发不是不讲理的人。”
陈绍衡沉默了几秒。他看了一眼陈伯荣，又看了一眼陈母。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平静：“曹帅，这事是我怠慢了。盐税的事，您那边帮了不少忙，我记着。”
曹德发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只是这阵子，我这边事多。驻地那边刚回来，张宗汉的人在南翔盯着，我腾不出手来。毓秀的事，我想再缓缓。缓过这阵子，咱们再议。”
曹德发皱了皱眉：“缓缓。缓多久？绍衡，我也不逼你现在就办。你那边军务忙，我知道。可你得给我个准日子。一个月，两个月，我等你。可你不能让我一直这么等着，什么说法都没有。”
陈绍衡没接话。他不想给日子。给了日子，就等于认了。可他不给，曹德发今天不会走。而且曹德发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要是再推，那就是撕破脸。撕破脸，盐税断了不说，还多一个敌人。张宗汉那边他还在周旋，这个时候不能跟曹家翻脸。
他坐在那儿，心里算得清清楚楚。可算得越清楚，那口气就越堵。
陈伯荣这时在旁边补了一句：“曹兄，下个月二十是个好日子。到时候咱们按规矩办，你那边有什么要求，提前说，咱们好商量。”
陈绍衡一时没接话。他坐在花厅里，看着外头暗下来的院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行。那就下个月二十。”
就这么一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自己知道，他说完这句话，这事就定了。
曹德发脸色松了些。他朝陈伯荣拱了拱手：“陈兄，陈夫人，那就这么说定了。下个月二十。我回去准备。”
陈伯荣摆摆手，语气放得客气：“曹兄，日子定了，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不过有句话，我得跟你说在前头。”
曹德发看他。
“眼下这世道不太平。张宗汉的人在南翔盯着，绍衡那边军务忙，家里也不宜大操大办。咱们就简单些，摆几桌酒，把事过了。委屈毓秀了。”陈伯荣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歉意，“等往后局面稳了，再补。到时候场面，我陈家来撑。”
曹德发听明白了。陈家认了日子，可不想大办。他心里有点不痛快，可面上没露。眼下时局大办确实不合适。只要名分给了，往后的事慢慢来。他点了头：“行。场面上的事，我不挑。人给我照顾好就成。”
陈伯荣连忙说：“曹兄放心。毓秀在我们这儿，吃穿用度一样不少。往后进了门，更是自家人，绝不会亏待她。”
曹德发站起来，拱了拱手：“陈兄，那就这么定了。下个月二十，我届时让人把嫁妆送过来。”
陈伯荣也跟着站起来，笑着道：“曹兄，大老远从嘉兴过来，今晚别走了，我让厨房备几个菜，咱哥俩好好喝两杯。”
曹德发推辞了两句，见陈伯荣执意要留，便重新坐下来：“那就叨扰陈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