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各过各的
陈绍衡回来得晚。进了房，就看见林婉音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盯着外头黑黢黢的院子，像是在想事情。他解了军装扣子，走过去。
“回来了。”她没回头，只说了这么一句。
他“嗯”了一声，站到她身后：“别老站在风口上，当心着凉。”
林婉音没接话。她转过身来，抬起头看着他。屋里只点了盏台灯，光昏昏地落下来，照得她脸上半明半暗。
“陈绍衡。”她叫了他全名。
他听见这三个字，手顿了一下。
“下月二十，曹姑娘进门。”她的声音不大，稳得很，“我从婆子们嚼舌根里，发现自己多了个妹妹。你要纳妾，我连知情权都没有？”
他看着她，没动。搭在椅背上的那只手，指节几不可察地收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你都知道了。”他说。
“全府都知道了。”林婉音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我要是再不知道，是不是也太迟钝了点。”
她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点弧度。
“怎么，你瞒着我，是怕我不给你随礼吗？”
陈绍衡被这话噎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握她的肩。她侧了侧身，那只手落空了，悬在半空，又收回去。
“婉音，我没想瞒你。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
“不知道怎么开口？”她看着他，“你收了礼，定了日子，满府上下张罗，你哪一样开不了口？”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下去：“你说得对。是我没跟你商量。这事我办得不地道。我本想等所有事情处理顺了再跟你说。结果越拖越糟。”
他喉结滚了一下，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更低了些：“可这是军政上的事。嘉兴那边要跟咱们结盟，两成盐税，一年下来少说能养两个团。张宗汉还在南翔，沪军两万多人，军饷粮草处处要钱。曹家那两层盐税，不是锦上添花，是雪中送炭。我要是不接，拿什么养兵。养不了兵，张宗汉一翻脸，整个上海都得换人坐。这事容不得我商量。”
他说完，看着她，见她没什么表情，便以为她听进去了。心里那根弦松了一分，语气也软下来：“纳她只是权宜之计。下个月摆两桌酒，给曹家一个说法罢了。我心里只有你，往后也不会去她房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他觉得这已经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大诚意了。他陈绍衡这辈子，从没向谁低过头，今天他认了。该许的都许了，婉音是个明白人，应该看得出来。
“还有过礼那天，”他又说，“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可以不出面。”
林婉音看着他，只觉得可笑。他说得那么认真，好像他低了头、许了那几句保证，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典。把自己说得像个忍辱负重的大英雄，可他从头到尾就没问过她一句愿不愿意。在他眼里，她的感受、她的底线，统统不如那两层盐税要紧。
她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还真是周到。连我不出面都替我想好了。”她说，嘴角挂着一点笑，可那笑没到眼睛里，“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啊。”
陈绍衡的脸僵了一下。
她这语气，比骂他还让他难受。不冷不热，不急不恼，像是在看一出荒唐戏，而他，是台上那个唱得最卖力却最可笑的人。他站在那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屋里静得能听见廊下的风声。她的情绪慢慢平下来，不再像方才那样带着刺。“曹家那两成盐税，你算过没有？一年能收多少？”
陈绍衡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迟疑了两秒：“二十万总有吧。”
林婉音点点头。然后她说：“陈绍衡，我算过了。会所如果办起来，一年下来的进账，不会低于曹家那两成盐税。而且那是干干净净的钱，不需要拿名分去换。”
陈绍衡眉头拧了起来。
“你的军政大事，我不懂。可我们是夫妻。你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不一定非得用这种形式。”她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想跟嘉兴结仇，我理解。可我不能接受你把一个活生生的女人放在我们的婚姻里。你要真把我当你的妻子，就该第一个来问我。有什么事，我们不能坐下来商量？”
她又说：“会所的进项，我不往多了说，但解决一大部分军费绝对没问题。要是能顺利铺到全国，轻松解决也不是没可能。”
陈绍衡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那个会所，我不同意。”
林婉音看着他：“为什么。”
“婉音，我再跟你说一遍。别去碰那些。那些东西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会所要见什么人？跟什么圈子打交道？要应付洋人、商会、帮会，还有军政上的人。你一个女人，撑不住。”
这话落在林婉音耳朵里，表面上是替她担心，底子里还是不信她。他觉得她做不起来。所以他宁可拿盐税去换曹家的亲，也不愿让她去挣那份钱。
“婉音，别的事我都由着你。你想开店，你想做生意，我不拦。可会所这个事，不行。听见了没有？”
林婉音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温度。
“行。我知道了。”她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直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的难处你扛，不用我管。那我的事，你也别问。咱们各过各的。”
“婉音……”
“不用再说了。”她拨开他伸过来的手，径直走到床边，上了床，面朝里躺下，把被子拉到肩头。
陈绍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蜷在那儿，肩膀绷得笔直。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是错的。他走过去，在床沿坐下，伸手想搭她的肩，手悬在半空，停了几秒，又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