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弟弟

张慕尧三天两头往奶茶店跑，专挑下午两三点。这个点客人最少，徐颂意会在柜台前算前一天的流水。来得多了，他便摸准了这个规律。

这天下午，铜铃一响，他又推门进来。在柜台点完单，不紧不慢地走到徐颂意面前，抬手在桌上敲了两下。

徐颂意抬起头，本不想搭理他，可他那双眼睛就那么看着她，倒叫她有些不自在了。她放下笔：“张少爷今天怎么有空？”

“我哪天都有空。”他语气随意，“上次说好了的，你请我喝奶茶，下次换我请你。这都好几个‘下次’了。”

徐颂意笑了一下。那不过是一句客套话，她当时说完就忘了，没想到他还没完没了了。

“一杯奶茶而已，张少爷还当真了。”

“我这个人，最讲信用。”他俯下身来，胳膊撑在柜台边上，语气像在聊天气，“别人答应我的事，我忘不了。你哪天有空？不用远，就旁边那家西餐馆。我上次路过看了，人不多，东西看着还行。”

徐颂意没立刻接话。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说实话，她对他没什么恶感。这个人不讨厌，不越界，也不乱来。可她也不想跟他单独出去吃饭。她对他没那个意思，所以对他始终客客气气，就是不想让他误会。

她记完最后一笔账，合上本子，抬起头看着他，叹了口气。那口气不重，可里头有一种实在的疲惫。

“张少爷，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我真的很忙。”她把手搁在账本上，“店里事多，一刻也歇不了。你三天两头来，我其实没空招呼你。可你坐那儿吧，我出于礼貌也得想着是不是该过去陪你聊两句。我累。”

张慕尧看着她，没接话。

“你不用经常来。”她顿了顿，把话说完，“来了我也没空招待。还有你花的那些钱，奶茶点心一点一大堆，你吃得完吗？没必要。真的。浪费钱。”

张慕尧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点无奈，又有点新奇，像是头一回碰见有人劝他别花钱的。

“你赶我走。”

“我不是赶你走。”徐颂意摇头，“我是跟你说实话。你天天泡在奶茶店，纯属浪费时间。浪费时间就是浪费生命。你不觉得亏得慌？”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她没料到的坦荡：“我不觉得亏。我坐在这儿看你，身心都愉悦。”

徐颂意被他这句话堵了一下，觉得这个人真是——轴。她懒得跟他纠缠，摆了摆手：“行，那你坐着吧，我忙着呢。”

过了一会儿，徐颂意要去一趟制冰厂。制冰厂在闸北，过了苏州河还要往里走一段。徐颂意本不想去，可冬天用冰少，厂里嫌路远利薄，不肯按原来的价送，她只好自己亲自跑一趟。

刚出门，张慕尧就跟了上来：“徐小姐，你去哪儿？我送你。”

徐颂意顺着他的眼神看了一眼停在街角的那辆车，没搭理他，继续往前走。张慕尧也不恼，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

“你别跟着我了。”徐颂意回过头，“我出门有事儿呢。”

“你办你的事，我走我的路。”张慕尧说，“正好顺路。”

徐颂意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这人跟狗皮膏似的，赶也赶不走，索性也不费那个口舌了。

穿过苏州河上那座桥，路就变窄了，两边铺面矮下来，门口堆着筐子麻袋，走路得侧着身。有辆板车横在路中间，徐颂意侧身让了让，张慕尧很自然地往她这边靠了靠，拿胳膊替她挡了一下。

到了制冰厂，徐颂意进去谈价，张慕尧就在门口等着。他没跟进去，靠在门框上发呆。

赵平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凑到他跟前，压着嗓子：“少爷，一会儿回去，车要开到巷口来吗？”

“不用。”张慕尧没看他，眼睛还望着厂里，“让你的人别跟这么紧，碍眼。”

赵平愣了愣，还想再说：“少爷，这地方杂……”

“我说了不用。”张慕尧的声音不大，可不耐烦的意思已经出来了。

赵平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退到街对面，找了个不显眼的地方站着。

张慕尧还靠在门框上。厂里头的说话声顺着半开的窗传出来，徐颂意正跟老板掰扯价钱。老板的声音从起初的不耐烦，最后被磨得没了脾气，只能认了。

张慕尧站在门口听着，心里觉得这女人真是多面。台上唱歌的是她，柜台后头算账的是她，跟供应商讨价还价的还是她。每一回见着，都跟上一回不一样。他长这么大，很少有什么事能让他一直觉得有意思。

从制冰厂出来，两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徐颂意手里攥着那叠供货单，边走边翻，张慕尧跟在她旁边半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走着。

徐颂意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这个人有点像她小时候在公园里见过的那种粘人小狗，你赶它，它退两步，你一转身，它又跟上来了，也不叫，就那么跟着。她有点无奈，叹了口气：“弟弟，你别跟着我了，行吗。”

张慕尧愣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他重复了一遍，眉毛微微挑起来，“弟弟？”

徐颂意看着他站在那儿，白净的脸，年轻得不像话，偏偏一身深灰西装，头发抹得一丝不乱，倒像个偷穿了大人衣裳的。也不知道怎么的，“弟弟”两个字就随口蹦出来了。

她清了清嗓子，面不改色地往下接：“我的意思是，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油腻呢？”

张慕尧被她这一转，注意力果然跟着跑了：“油腻？哪油了？”

徐颂意差点笑出声。民国人听不懂“油腻”是什么意思。她憋住了，双手抱在胸前，伸手指了指他，从上到下比划了一遍：“你看看你穿的。一身深灰西装，头发还抹了发油。这种打扮，搁我们那儿，是中年人才穿的。”

她顿了顿，带了点指导的意味：“说实话，我觉得DK制服就很适合你。别抹发油了，干净清爽点，多好。”

张慕尧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西装是定做的，料子是上等的英国毛呢，发油是伦敦带回来的，他一直觉得体面得很。可她说他像中年人。他皱了皱眉：“DK制服？”

“就是……”徐颂意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又说多了。她闭上嘴，想了想，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就是一种学生装，白衬衫，立领外套，有点像中山装。你见过没？反正比这身西装好看。你才多大呀，把自己搞得这么老气横秋的。”

张慕尧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他忽然笑了一声，然后整了整袖口，低头看着她，语气比之前轻快了不少：“行。我回去换身衣裳，不抹发油了。”

他停了一下，又看了她一眼：“你多大了？”

“问这个干什么。”

“你看着也不大。”他说，“瞧着比我小，为什么叫我弟弟？”

徐颂意没搭理他，继续往前走：“叫你弟弟是客气。论心理年龄，你得管我叫姐。。”

“心理年龄。”张慕尧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转了一遍，越品越觉得好笑。这女人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她赶他走，说他油腻，还教他穿什么衣裳。这些话搁别人嘴里说出来，他早就翻脸了。可她说出来，他只觉得新鲜。他说不清这是什么道理，可她每多说一句，他就越想再听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