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生死之交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徐颂意忽然停住了脚步。

街对面，几个穿短打的人正从一条弄堂里蹿出来，手里提着铁棍和斧子，凶神恶煞地往这边跑。后面紧跟着一队巡捕，吹着哨子，边追边喊“站住”。徐颂意还没反应过来，那几个人已经冲过了马路，其中一个撞翻了路边卖馄饨的摊子，汤汤水水泼了一地，路人尖叫着四散躲开。巡捕的哨声更近了，路口顿时乱成一团。

徐颂意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正好撞在张慕尧身上。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一把抓起他的手，说了声“快跑”，拔腿就往旁边一条窄巷子里钻。

张慕尧什么都来不及问，跟着她跑了进去。巷子又窄又深，两边是高墙，头顶只露出一线天光。徐颂意拉着他往里跑了几步，看见旁边有一扇凹进去的木门，一把把他拽过去，两个人挤进那块凹进去的角落里。

这地方太挤。张慕尧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墙上，另一只手被她攥着。徐颂意背贴着墙，胸口起伏着，两个人的距离近到他能听见她的喘气声。

她额前的碎发扫在他下巴上，痒痒的。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味儿，是从她皮肤里透出来的，混着茶香和奶香，还有一丝烘焙过的焦糖味，甜丝丝的，干净不腻人。

他低下头，那股气息便更清晰了。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呼出的气息温热，一下一下隔着衬衫渗进来。垂眼看去，一截脖颈从衣领里露出来，白净细滑，弧度柔和，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暖。

他忽然想在那脖颈上咬一口。这念头来得又急又荒唐，他自己都怔了一下，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他把眼睛闭上，硬生生把那点心思按回去。

巷口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平带着人赶到，一探头就看见巷子里少爷跟那个女人挤在门洞里。

张慕尧余光扫见了他，只偏过头，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滚。”

赵平硬生生收住脚步，一挥手，带着人退到了巷子外头。

外面哨声、叫喊声从巷口传来，越来越远。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零星的脚步声和偶尔的狗叫。徐颂意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没人了，才慢慢松开他的手，小心翼翼往巷口走了两步，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来。

“吓死了。”她拍了拍胸口，回头看他，“差点被那帮人撞上。”

张慕尧站在原地没动。手还保持着被她握过的姿势，虚虚地停在半空。他看着她的脸，额前碎发被跑乱了，贴在汗湿的皮肤上，喘气还没匀，脸颊泛着薄红，整个人从刚才那个精明的掌柜变成了一个刚从慌乱里缓过神来的小姑娘。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她瞪了他一眼。

“没什么。”他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就是觉得你反应还挺快。”

“废话。”她弯腰把掉在地上的供货单捡起来，拍了拍灰，“那帮人手里提着家伙呢，不跑等着挨揍？”

“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不知道。”她把单子整理好，放进包里，朝巷口走去，“上海滩这种事多得很。帮派火并、巡捕抓人、仇家追杀，什么都有。碰上这种事，躲远点就是了。”

她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是在检查他有没有蹭着碰着：“你赶紧回家吧。今天真够乱的。这地方出了租界就不安全。你一个外地来的，人生地不熟，别在外面瞎转悠。尤其你这样的，容易被绑票。”

张慕尧愣了一下：“我这样的？我哪样的？”

徐颂意上下打量他一眼，很实在地说：“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有钱人家养出来的少爷。那帮人绑人，专挑你这种，家里拿得出赎金的。”

张慕尧被她说得哭笑不得。他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用“细皮嫩肉”形容他。

“那你呢？你一个姑娘家，就不怕？”

“我怕什么。”徐颂意把包往肩上提了提，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掏出一个小铁瓶，“我有这个。”

张慕尧看了一眼：“什么？”

“防狼喷雾。我自己配的，辣椒水加生姜汁，还搁了点薄荷油。谁要是敢动我，我照他脸上来一下，够他疼半天的。”

张慕尧被她那一脸认真的样子逗笑了。他忽然觉得，跟她说话有种很奇怪的轻松感，不用端着，不用想着下一句该说什么。她说什么都像是随口就来，可每一句都让他想接下去。

“既然这么危险，我还是先送你吧。”他说。

“不用。”

“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吧。”他说，“怎么也算是生死之交了吧。”

徐颂意看了他两秒，觉得好笑：“这算什么生死之交。就是躲个帮派火拼，上海滩天天都有。”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又幼稚又真诚的表情，像个认认真真在讨要一个名分的孩子。她忽然觉得这人还挺有趣，嘴角没压住，弯了一下：“嗯……做朋友也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