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崖边

第87章 崖边

傍晚时分,病房的窗帘拉上了。

毛母不肯离开,搬了张椅子守在床边,一只手始终握着儿子的手,仿佛一松开就会被什么夺走。毛父坐在外间沙发上,也不说话,只是长久地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红玉出去给苏文买碗热粥。

等她回来时,长椅上已经空了。

她捧着粥碗,怔怔地站在走廊中央。碗里的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在她眼前慢慢散尽。

“少奶奶呢?”她抓住一个经过的护士。

护士摇头。

红玉慌了。

她跑向楼梯口,跑向大门口,跑向每一处她能想到的地方。

没有人。

少奶奶不见了。

——————————————————

苏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九峰寺的。

山路比记忆中更长,更陡,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那双裹过的小脚早已磨出血泡,疼得钻心,可她感觉不到。

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大殿里很暗,香火的气味混着陈年木头的腐朽气息,沉甸甸地压下来。那尊佛像还是那天的姿势,低垂着眼眸,悲悯而沉默。

苏文跪下来。

她跪了很久。

久到膝盖从疼变得麻木,久到殿外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色吞没。

菩萨,你为什么不救我?

她从没想过要害谁。

从小,她就知道自己身为苏家女儿的份量。

父亲的书房里挂着“耕读传家”的匾额,母亲日日教她的是《女诫》与《内训》。针线、茶饭、待人接物、进退分寸,每一样都要练到无可挑剔,因为苏家的女儿,是要嫁进高门大户、撑得起场面、当得起主母的。

母亲常说:“文儿,女子这一生,靠的不是一时意气,是规矩和体统。到了婆家,凡事多忍着些,熬一熬,就过去了。”

她熬了。

每天早起梳头,把发髻绾得一丝不乱;每天看丈夫脸色,把饭菜做得合乎口味;每天在丈夫面前放轻脚步,生怕打扰他读书。

她熬成了毛家最懂事的少奶奶。

可结果呢?

丈夫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公婆坐在病房里,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李管事什么都看见了,却什么都不问,因为不必问,因为不值得问。

她就像一粒落在桌角的灰尘,所有人都看见了,但没有人愿意伸手拂去。

菩萨,你不是救苦救难的吗?

为什么不救我?

殿外山风呼啸,灌进来,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

她站起身,一步一步向外走。

————————————————————————————————————

崖边。

脚下是缭绕的云雾,深不见底。风很烈,吹得她几乎站不稳。

她闭上眼。

只要一步。

一步就够了。

这些年她听过太多话。要懂事,要忍耐,要识大体,要顾全大局。她照做了,她全都照做了。

可没人告诉她,懂事了、忍耐了、识大体了、顾全大局了——然后呢?

然后她还是无路可走。

身体前倾。

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很大,大到几乎把她整个人拽回来。她踉跄着跌坐在地,后背撞上坚硬的岩石,疼得她眼前发黑。

“这位夫人,万万不可!”

声音清朗,带着急切。

苏文抬起头。

一个年轻男子站在她面前,穿着灰色细布长衫,眉目清正,眼神里没有惊诧,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静的关切。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提着药箱的小学徒,吓得脸都白了。

“蝼蚁尚且贪生,夫人有何难处,不妨说说。”

他的语气很平和,像在山间遇到一个需要帮忙的人,一个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人。

苏文只是摇头。

眼泪无声地流。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她给丈夫下了毒?说她被公婆当成透明人?说她在这世上活了快二十年,从没有人问过她“有何难处”?

男子看着她那双裹过的小脚上沾满泥泞的绣鞋,又看了看她一身质料尚好却已显旧色的衣裙,没有再追问。

他对学徒道:“去山下叫顶轿子。”

然后,他隔着一步的距离,对苏文温言道:

“在下沈怀仁,在城中永和堂坐诊。夫人若无处可去,不如先随我回城。世间路千万条,死,是最不值得选的一条。”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只粗陶小瓶上。

苏文顺着他的视线低头,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它。

沈怀仁伸出手:“可否给我看看?”

她木然地递过去。

他拔开瓶塞,凑到鼻端闻了闻,眉头微微蹙起。又倒出些许粉末在掌心,借着微弱的亮光端详了片刻,然后对苏文说:“我们永和堂,每月初一、十五,就在这九峰寺设义诊,给穷苦的百姓看病。”

他顿了顿。

“我做医生这些年,见过太多人求我。求我让他们再活一年,哪怕半年,让他看着孩子成亲,让他给老娘送终。他们求的是‘多活一天’。”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温和。

“可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在真正濒死的时候,后悔自己曾经活过。”

苏文的眼泪又涌出来。

“我没有活路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像一片枯叶,“你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你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对我……”

沈怀仁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药箱里取出一张干净的棉纸,将掌心的粉末小心地包好,然后才抬起头。

“夫人若愿意说,我听着。”

苏文说了。

她说了很久。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见。

沈怀仁一直听着。

没有打断,没有劝慰,甚至没有露出任何她预想中的表情——没有厌恶,没有鄙夷,没有“你这个毒妇”的震惊。

他只是听着。

等她说完,他把那包粉末重新倒在掌心上,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拨开。

“曼陀罗。”他指着其中灰褐色的颗粒,“致幻,让人神志不清。你以为能让丈夫觉得你们恩爱,其实只是让他脑子糊涂。”

又拨出一小撮暗红色的细末。

“朱砂,重金属。长期服用,肝肾会一点点烂掉。”

再拨。

“雄黄。砷,和朱砂一起用,就是慢性的砒霜。”

最后,他从那堆粉末里挑出几片极细的、几乎看不清的黑褐色碎屑。

“斑蝥。”

他抬起头,看着苏文,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民间有人用它做‘相思药’,说能催情。实际上,这东西毒性最烈。过量服用,肾脏出血,尿血而死。”

他把那些粉末重新包好,放回那只粗陶小瓶里。

“夫人,这不是什么‘情蛊’。这是五种毒药。”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份普通的病历。

“每一种,单独用,少量,短时间内不会有大事。但你这半瓶下去……”

他顿了顿。

“你丈夫现在还活着,不是因为你下得少,是因为他命硬。”

苏文怔怔地看着他,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他还会醒吗?”

沈怀仁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只小瓶递回她手里,动作很轻。

“夫人,我不是你的谁,没资格拦你。”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苏文仰头望着他。

“你欠他一条命。”

夜风从崖底涌上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至少,等他醒了,等你能亲口对他说一句‘对不起’,再决定自己要不要死。”

小学徒已经带着轿夫回来了。两顶竹轿,几个举着火把的脚夫,橘黄的光晕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沈怀仁伸出手。

“走吧,我陪你回医院。你丈夫那边,我去亲自把个脉。”

苏文望着那只手。

宽大的,温热的,骨节分明,像握过很多次药杵,也像扶过很多次病人。

她这辈子,从没有人对她伸过手。

她慢慢抬起手,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民国娇宠:冷峻长官的现代小娇妻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87章 崖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