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山问
红玉已经快急疯了。
她跑遍了医院的每一个角落,问过了每一个能问的人,甚至跑到街对面的馄饨摊张望了许久,都没有。
没有少奶奶。
天越来越黑,风越来越冷,她站在医院门口,攥着那碗早已凉透的粥,一个可怕的念头怎么也压不下去。
小姐她……会不会想不开?
她不敢往下想。
可她更不敢想的是,如果小姐真的出了事,她该怎么跟老爷太太交代,该怎么跟自己的良心交代。
天色彻底黑透的时候,她终于撑不住了。
她跌跌撞撞跑回病房,站在毛老爷面前,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老爷……少奶奶不见了……我找了好久,到处都找不到……”
毛父脸色一变。
苏文这时候若出事,不管是不是她下的毒,毛家都脱不了干系。何况事情还没查清,人若死了,外头人会怎么说?毛家逼死儿媳?少爷中毒,少奶奶畏罪自尽?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快!快叫人去找!医院里外、街上、她常去的地方,都给我找!”
话没说完,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苏文回来了。
她走得慢,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藏青色的袄裙下摆沾了泥污,三寸金莲上的绣鞋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色白得像纸,眼底空洞洞的,仿佛魂魄还留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红玉扑上去,一把抱住她,哭得说不出整话:
“小姐……小姐你上哪儿去了……你吓死我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苏文没有说话。她只是轻轻拍了拍红玉的手背,像是安抚,又像是自己也还在梦里。
红玉这才发现,小姐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子,灰色细布长衫,眉目清正,手里提着一只药箱。
毛老爷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带着审视和几分警惕。
那人上前一步,微微一揖,不卑不亢:“在下沈怀仁,城中永和堂坐诊。家中世代行医,晚辈略通些岐黄之术。”
他顿了顿,侧身看了一眼苏文,语气平和:“方才在山中偶遇尊府少夫人,听闻贵府公子抱恙,便自荐同来。若蒙不弃,晚辈愿为公子把上一脉。中西医各有所长,或许双管齐下,也多一分把握。”
毛老爷神色稍缓。
永和堂他知道,老字号,几代人的招牌,在沪上颇有名望。眼前这人气度沉稳,说话也周正,不像江湖郎中。
他侧身让开:“沈先生请。”
沈怀仁在病床边坐下,三指搭上毛镜昭的手腕。
病房里安静极了。毛母紧紧盯着他的脸,连呼吸都放轻了。毛父站在一旁,目光沉沉。红玉扶着苏文靠在门边,苏文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沈怀仁闭目凝神,良久不语。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终于,他睁开眼睛,收回手,将那截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腕轻轻放回去,又俯身看了看毛镜昭的眼底、舌苔。
毛母忍不住问:“沈先生,我儿他……”
沈怀仁起身,对毛老爷拱了拱手:
“少爷脉象浮滑而数,毒邪尚未尽去,正气已伤。先前西医洗胃解毒,处置得当,救了少爷一命。只是毒邪入里,伤了肝脾,这才昏迷不醒。”
他从药箱里取出纸笔,一边写方子,一边解释:
“晚辈拟一方,以金银花、连翘清热解毒为君,佐以当归、川芎活血化瘀,再用党参、白术扶助正气。三管齐下,或许能助少爷早日醒来。”
他写完,将方子双手递上:
“老爷若信得过,可派人随晚辈回永和堂抓药。先服三剂,三日后晚辈再来复诊。”
毛老爷接过方子,看了一眼,又抬眼看向沈怀仁。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松动。
“沈先生辛苦。”
沈怀仁摇头:“医者本分。”
他转身收拾药箱,经过苏文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没有看她。
只是极轻地说了一句:
“夫人,方才路上说的,别忘了。”
然后他提起药箱,对毛老爷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苏文站在原地,望着那抹灰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红玉轻轻唤她:“小姐……”
她没有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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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郁,李郁,你醒醒。”
毛镜昭费力地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的白光。有人在拍他的脸,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熟悉的亲昵。
脑子嗡嗡的,像塞了一团乱麻。他甩了甩头,学生惊慌的面孔,医院走廊刺眼的灯光,还有自己倒下前最后看见的那片苍白。
“小李子,你这也太拼了吧!”另一个声音凑过来,带着笑,“为了篇论文直接睡图书馆?至于吗你?”
论文?图书馆?
毛镜昭怔怔地转过头。
一张圆脸凑在他面前,正咧嘴笑。那笑容太熟悉了,宿舍楼里喊他吃饭,操场上拉他打球,期末考前塞给他复习资料。
大头。
“大头……?”
“废话,不然是你爹?”大头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这是几?知道今夕是何年不?”
毛镜昭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书架,自习桌,窗外刺眼的阳光。几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有人手里还端着两杯咖啡。
阿律。
还有……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回来了?”
“废话,你不回来能在哪儿?”阿律走过来,把一杯咖啡塞进他手里,“赶紧喝点热的,睡了一晚上,脑子都睡懵了。”
毛镜昭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
温热的,纸杯,杯壁上印着那家连锁店的logo。
他回来了?
“嘿,傻了?”大头在他眼前挥了挥手,“李郁?李郁同志?你没事吧?”
毛镜昭慢慢抬起头。
阳光透过图书馆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得有点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