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采桑谣
老黄是范家中唯一的仆人。
年过半百,腿脚不太灵便,平日里负责扫扫院子、跑跑腿,前几天跟郑氏说有事要处理,要回老家几日,便背着铺盖走了,此后就再没有回来过。
老黄伺候范敏多年,郑氏也从未将其当做下人看待,这一去数日未归,她难免有些担心。
范敏的筷子停在碗边,悬了一瞬。就那么一瞬,短到郑氏正低头拨弄碗里的青菜,根本没有察觉。
然后他把筷子重新探进菜碟,夹起一根腌萝卜塞进嘴里,语气平淡:“担心他做什么,兴许过几天就回来了。”
郑氏哦了一声,似乎没太在意,端起碗继续吃饭。
吃完饭,两人一起收拾饭桌。
然后范敏照例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对着那盏油灯,面前摊着一份公文,但并没有在看字,只是在灯前静静地坐着。
直到郑氏在卧房里喊了他一声,他才吹灭油灯,起身回了房。
两人躺在床榻上。
范敏平躺着,双手交叠在腹部,呼吸均匀而沉默。
郑氏洗漱完,吹灭了最后一盏灯,摸索着钻进被窝,在他身侧躺下。
黑暗中,他忽然开口。
“夫人,这些年我在户部当差,但家里还是这副样子。你有没有后悔?”
郑氏皱起眉头,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转向他。
窗外没有月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从他声音的方向能感觉到他没有转头看她,依旧是平躺着,望着头顶看不见的房梁。
她伸手在他胸口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和几分疑惑:“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然后她把脸贴在他肩窝上,压低了声音:“我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过不惯那种锦衣玉食的日子。我就喜欢如今这样的日子,只要每天你能平平安安地回来,我就觉得很知足了。”
范敏没有立刻接话。
他躺在黑暗中,喉结滚动了几下:“我也不后悔,能娶到你,是我范敏的福气。”
略微停顿后,范敏继续开口:“夫人,我想听你唱那首采桑谣了。”
郑氏愣了一下,紧接着往他身上靠了靠,将被角拉到他肩头掖好,然后轻声开了口。
她的声音不再清亮如当年,却依旧是软软的、带着乡音的调子,在黑暗里缓缓铺开。
“陌上桑,叶苍苍,蚕饥叶少税催忙;官军南北征粮饷,何日开门见太阳……”
范敏闭着眼,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沉重,在歌谣的最后一句尚未唱完时,便已陷入了沉睡。
…………………………
凤阳,夜。
郑府的书房里烛火挑得不高,光晕只够罩住案头那一方寸之地。
郑士元坐在案后,手中举着一册书,封皮上印着《朱子语类》四个字。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廊下停住。
随后是两声轻叩,隔着一层门板,黄三的声音压得极低:“老爷。”
郑士元将书页合上,手指还夹在刚才看的那一页里:“进来。”
黄三弓着身子推门而入,又迅速将门从身后合上。
他走到案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躬着腰,抬起头看了郑士元一眼,然后垂下眼皮:“老爷,人已经安排好了。”
郑士元重新翻开书,目光落在书页上,随口嗯了一声,好像对这件事并不感兴趣。
他的手指顺着书页往下划了几行,然后头也不抬地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但话里的内容却冷了几分:“下次再干这种杀人的勾当,要把尾巴处理干净。这次还好是几个流民,没人会在意。要是换了个有根有底的,又是一堆麻烦。”
黄三连连点头,腰弯得更深了:“老爷说的是。只是的确没想到,一个小书吏的女儿,竟如此泼辣。明明什么证据都没有,她非说怀疑她爹是被人害死的,还扬言要找钦差大人告状。”
“哼。”郑士元将书页合起,小心地放在案头,抬起眼皮看了黄三一眼,“钦差大人又是岂是她这种人能够见到的?说说罢了,不必当真。”
他顿了顿,手指在书封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重新落在黄三脸上,“这次确定万无一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黄三立刻挺直了腰杆,语气里满是笃定:“老爷放心。都是外地来的老手,就算有人去查,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郑士元点了点头。
他端起案头的茶盏,揭开碗盖看了一眼,发现里头的茶汤早已凉透,叶片沉在碗底,一动不动。
他重新盖上碗盖,将茶盏放回原处,忽然换了个话题:“黄大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吗?”
黄三摇了摇头,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按京城那边的消息,他应当早就到凤阳了,可这些日子老奴在城门口安了人盯了好几天,愣是没见到他的影子。”
郑士元皱着眉沉思了一会儿,手指在书封上来回摩挲了好几遍,然后缓缓道:“兴许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吧。罢了,我让你置办的东西可备好了?”
黄三忙道:“都备齐了,上好的绸缎二十匹、新茶十斤,都存放在后院的库房里,锁得严严实实。”
“对了,老爷。”黄三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又压低了几分,“粮商那边,有几家不满意。嫌这个月的分得太少,说要我们再给他们让一成。”
郑士元的手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黄三,烛光在他脸上明暗交错,那双眼睛里的温和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的冷意。
“贪得无厌的狗东西!”
他开口:“几个低贱的商贾,也敢跟本官讨价还价?”
他将手中的书册搁在案上,站起身来,背着手在案前踱了好几步。
黄三低着头,不敢看他。
片刻后,郑士元停下脚步,猛地一甩袖子,语气狠厉:“给他们!若非如今钦差在此,本官不好轻举妄动,这口气本官怎么也不会咽下去。眼下且先忍一忍,等钦差大人和皇太孙殿下一走——”
他侧过头,看向黄三,声音又沉了下去,“立刻派人将那几个粮商押入大牢。我不仅要他们把这些年他们吃进去的吐出来,还要他们的头颅!”
黄三刚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响声。
“啪——”
像是某种瓷器摔落在地的声音。
郑士元猛地把头扭向门口,目光如刀。
黄三也立刻直起身,一只手已经按上了门闩。
他迅速拉开房门,闪身而出,几息之后便重新折返,一只手掐着一个年轻女子的后颈将她推进了书房,另一只手迅速关上房门,门板合上的瞬间,他顺势将门闩落下。
那女子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在案前几步远的地方勉强站稳了身子。
她穿着较为精致的衣裙,头发有些散乱,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贴在脸颊上,脸色发白,嘴唇也在微微发抖。
她抬起头,目光在郑士元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迅速垂下了眼皮。
郑士元站在案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处,脸上的表情在烛光下看不分明:“惠娘,你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