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亲巡
饭桌上，朱雄英端着粥碗，侧着头，问道：“舅公，我们这样真的不算欺君吗？”
马天禄闻言立刻放下筷子，端正了坐姿，脸上的表情也跟着严肃起来：“怎么能叫欺君呢？我们这是给你皇爷爷和皇奶奶提供情绪价值。”
“情绪价值？”朱雄英眨了眨眼，“什么叫情绪价值呀？”
“额……这个嘛……”
马天禄解释道：“就好比你在大本堂读了一天的书，然后回坤宁宫的时候你爷爷和你奶奶夸你聪明好学，你是不是就不觉得累了？”
“嗯嗯！”朱雄英连连点头。
“这就叫情绪价值。”
朱雄英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然后歪着脑袋又追问了一句：“那舅公为什么也不写一封信给皇爷爷，说也做梦想他呢？这样不就提供更多情绪价值了吗？”
马天禄正要端起茶盏润嗓子，闻言手猛地一顿。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起一幅画面：朱元璋正端坐在武英殿里威严地批阅奏折，旁边王德福躬身递上一封信，说徐国公来信了。
朱元璋满脸欣喜地拆开信封，展开信纸，上面赫然写着：姐夫，我想你了，昨晚做梦还梦到你了……
马天禄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在胳膊上使劲搓了好几下。
他重新转向朱雄英，摇了摇头：“还是算了。这种情绪价值，还是你来提供比较合适。舅公年纪大了，经不起这种刺激。”
你爷爷也是……马天禄在心中补充道。
用完膳，两人便起身收拾一番，准备出行。
朱雄英此番回到凤阳，不是微服私访，而是以皇太孙的身份，摆开仪仗，堂堂正正地出现在凤阳百姓面前。
这对凤阳百姓本身就是一种安抚。
凤阳是朱元璋的老家，是大明的龙兴之地。
去年遭了旱灾，朝廷拨粮拨银，派人赈灾，如今事有猫腻，朱元璋又派人彻查，还把他的嫡长孙派来。
这是在告诉凤阳百姓，咱朱元璋没有忘记老家的人。
咱不仅派人来救你们，咱还让咱的孙子来看你们。
你们受的苦，朝廷知道；你们吃的亏，朝廷替你们讨回来。
除此以外，朱元璋这么做还是想让朱雄英历练一番，知晓民间疾苦。之前不舍得大孙子返乡，这次正好顺水推舟，一并安排了。
还有一层用意便是为朱雄英铺路，案子一结，功劳的大头自然会归到皇太孙名下。
皇太孙头一回出京办差，便亲自督促查办了龙兴之地的贪墨大案，这名声传出去，自然是极好的。
行辕外，仪仗队已经列好。
旗幡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金线绣成的蟒纹在日光下时隐时现。骑兵勒着马立在队伍两侧，马匹偶尔打个响鼻，前蹄轻轻刨着地面。步卒站得笔直，长矛上的红缨被风吹得微微晃荡。
常茂披着全套铠甲大步走来，铁片在腰间哗啦啦地响，他走到车前站定，抱拳行礼，声音洪亮：“禀太孙殿下，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出发了。”
李景隆站在马车旁边，一只手按着佩剑，另一只手扶着车辕，朝朱雄英微微躬身。
朱雄英从行辕正门迈步出来，身后跟着马天禄和李祺。
他今日换了一身杏黄色的袍子，腰间束着玉带，脚蹬乌靴，神采奕奕。
他走到马车前，抬头看了一眼那面迎风招展的旗幡，然后转过身，面朝众人，轻轻点了一下头，绷着小脸：“启程。”
仪仗队缓缓开拔。
旗幡在前，马队居中，步卒垫后。
朱雄英坐在车辇之上，双手扶着横栏，腰背挺得笔直。
街边的百姓早就被衙役挡在了两侧，但人群比他上次进城时多了一倍还不止，见太孙仪仗经过，纷纷顿足叩首，高呼千岁。
仪仗队一路向东，穿过城门，沿着官道往灾区的方向行进。
郑士元率着凤阳府衙的官员早已在刘家村口等候，远远便跪了一地。
车辇在村口缓缓停下，朱雄英没有急着下车。
他松开横栏，往前迈了一步，站到车辇的最前方，低头看着底下黑压压跪了一地的百姓。
阳光从云层缝隙中倾泻下来，将他的身影投在车辇前的土地上，拉得很长。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了口，声音清亮，在晨风的助力下传得很远：“诸位乡亲，快快请起。”
待众人起身，朱雄英继续说道：“我朱雄英，既是洪武陛下的长孙，自然也是咱们凤阳的孩子。此番凤阳遭了旱灾，皇爷爷忧心万分，特派我来看看大家。来的时候皇爷爷还叮嘱了我好几遍，说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大家。所以这次我来，一是为了看看灾情，二也是为了看看大家还有什么需要朝廷帮忙的地方，若有需要，尽管开口便是。”
昨晚朱雄英还问马天禄，需不需要提前写点文章，他好背下来，但马天禄觉得完全没必要，都是老百姓，说些文邹邹的话他们也听不懂，倒不如大白话来得亲切。
果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呼声，欢呼声经久不息。
“陛下恩情比天还大啊……”
“殿下大恩大德，我们这些……”
……
……
马天禄站在车辇下首，抬头看着站在车辇之上的朱雄英。
阳光从云层缝隙中直直地倾泻下来，正午的光线白得晃眼，将朱雄英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晕。
光束照在他脸上，马天禄却看得越来越模糊。
小小的朱雄英就那么站在车上，被那么多双眼睛仰望着。
马天禄，也是其中一员。
下了车，朱雄英被官员和乡亲们簇拥着往里走。
朱雄英一路走去，嘴角的弧度渐渐拉平。
那些房屋虽是新造，木梁却已歪斜，处处都能看到粗糙的土砖，屋顶的茅草铺得稀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几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孩子缩在墙根下，眼神怯怯的，不敢上前。
他没见过这种房子。
皇宫里的宫墙是朱红色的，殿顶铺着琉璃瓦，连廊下的柱子都比这里的门框粗。
难道我大明百姓住的都是这种房子吗？朱雄英心想。
他走到村后那几间安置房前，看见一个老伯正蹲在门口编竹筐，便走过去弯下腰，笑着问：“老伯，你们平日里吃的是什么呀？”
那老伯慌忙放下手里的竹条，麻利地在大腿上蹭了蹭手，然后拱手道：“殿下，我们吃得好着呢！朝廷发的粮食够吃，这年头，能吃饱就是福气啊！”
朱雄英也跟着笑笑，一转眼却看见一旁正站着一个与自己差不多高的孩子。
衣服破烂，袖子和裤子都短了一截，脏兮兮的，手里还捏着半块黑乎乎的东西。
“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