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宁河王
邓愈，少年名将。
至正十五年，他带着麾下数千人马投奔朱元璋。
那时朱元璋还只是红巾军中的一支，邓愈一来，便跟着他南征北战，从采石矶打到集庆路，又从江西打到福建。
开国之后，北元未灭，天下初定，他又领兵西征，镇守河州八载，有功无过，进退有度。
洪武三年大封功臣，他被封为卫国公，与徐达、李文忠、冯胜等同列开国六公爵。
朱元璋私下曾对马皇后说过，满朝诸将，能让他放心托付一方的不多，邓愈算一个。
这日朱元璋正在武英殿批折子，朱标在旁帮他分拣。
王德福神色不对地进来，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朱元璋手里的朱笔停在半空。他侧过头，声音很淡：“什么？”
王德福把那话又重复了一遍。
“让他进来吧。”
朱元璋把笔搁在笔山上，靠回椅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垂下眼，把案头一份折子翻开，看了两行，又合上。
再翻开，又合上。
反复两三次，像是那纸上的字忽然变成了他认不出的天书。
这时，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朱标，落在殿门外。
邓镇跪在殿门外，一身素服，眼睛红肿。
他被人引进殿内，一见朱元璋，便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陛下，家父……家父没了。”
朱元璋他闭了闭眼，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过廊柱的呜咽声。
朱标站在一旁，心中亦是悲痛不已。
邓愈在他幼时也对他多有照顾，开国后更是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
没想到……
良久，朱元璋长长叹息，声音带着几分苍老的疲惫：
“友德啊……犹记当年你少年领兵，率众来归，历历如在眼前……”
邓友德，是邓愈之前的旧名。
朱元璋走到殿中，看着一身孝服的邓镇：
“人死不能复生，你莫要一味哀毁伤了身子。你父为国劳苦，朕必厚恤其家，追封赠谥，配享太庙。”
“你是邓家长子，父业系于你一身，当勉力自持，莫辜负你父亲半生血战。”
邓镇痛哭拜谢：“臣，叩谢陛下隆恩！”
朱元璋闭了闭眼，无力地挥了挥手。
安抚好邓镇之后，朱元璋让朱标先批奏折，自己则一个人从武英殿出来，没带王德福，也没让人跟着，就那么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坤宁宫走。
他走得不快，步子也轻，一路上碰见两个小太监，都远远地避开了。
宫道上铺着青砖平整得很，可他看着脚下的砖，总觉得每一步都不踏实。
进了坤宁宫，马皇后正坐在窗下择线头。她抬头一看朱元璋的脸色，手顿了一下。
她放下针线，起身走过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他引到榻边坐下。
她一边招手让殿内的人退下，一边轻声问：“重八，怎么了？”
众人鱼贯退出，殿门轻轻合上。
朱元璋把身子倾过来，将脸埋在马皇后的肩窝里：
“妹子，友德没了。”
马皇后愣住了，能让朱元璋这般悲痛的显然不会是傅友德这位后起归降的大将。
那便只剩一个人了……
马皇后心头一紧，抬手轻轻拍了拍朱元璋的背，想说些宽慰的话，可嘴巴张了张，到底没想出能说什么。
…………
当日午后，朱元璋：卫国公邓愈逝世，追封宁河王，赐谥武顺，配享太庙。另，辍朝三日，以示哀悼。
文武百官闻讯，都吃了一惊。
邓愈这些年很少回京，朝中许多新晋的官员甚至没见过他。
可“宁河王”这个封号一出来，再配上“配享太庙”四个字，这分量可就重了。
如今的大明，真正凭借生前功绩封王的，只有常遇春一人。
如今又多了一位邓愈。
徐府内，徐达得知这个消息，徐允恭能明显感觉到徐达的悲凉之情。
另一边，李文忠则是将自己关入房内，闭门不出。
消息传达当天，礼部便忙碌起来，拟祭文、备仪仗、顺便派人去河州迎灵。
只是这人选却被朱元璋驳回了，礼部小心询问朱元璋的意见，得到的结果是：“咱亲自去。”
马天禄听到这个消息，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他将手中的药粉包好，然后他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回答来报信的陈平安：“知道了。”
邓愈当年带过马天禄打仗。那时候马天禄还年轻，是邓愈一路照看，对他很是照顾。
他与邓愈等人交情也不错，此刻听闻邓愈去世，心里又岂能不难过。
不过到底是比历史上多活了几年，邓大哥啊，一路走好……
马天禄将最后一包药粉收好，接着他走出书房，穿过廊下，进到正房。
刘婉正坐在窗下教马静姝认字，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便放下手里的书。
马天禄平淡的说道：“我入宫一趟。”
刘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
进宫时天色已经暗了，马天禄进去时，朱元璋正坐在案后，面前摆着邓愈从前递上来的几份军报，手里没有笔，只是垂着眼看。
朱标不在殿内，大概是回东宫准备明日的行程去了。
朱元璋听见脚步声，抬起眼。
马天禄行了礼，没有立刻说话，朱元璋也没有开口。
两个人隔着一张御案，就这么沉默了片刻。
然后马天禄才轻声道：“姐夫，节哀。”
朱元璋嗯了一声，慢慢道：“咱明日去迎友德的灵柩。”
他顿了一下，又看向马天禄，说，“你也随咱一道去。”
马天禄没有拒绝，点头答应下来。
朝中老将，徐达、李文忠、冯胜、汤和，一个一个都老了，有的身子骨还硬朗，有的已经显出颓势。
如今又折了一个邓愈。
朱元璋嘴上不说，可心里清楚，这代人终归是要退的。
……………………
几日后，邓镇的折子递了上来。
按制，邓镇须守孝二十七个月，期满之后方可袭爵。
邓镇在折子里写得极尽哀恸，字里行间却也不失分寸。
朱元璋准了，对朱标说：“让他守完孝，就到河州去吧。”
朱标应下，又问：“那袭爵的封号，爹可定了？”
因为此时朱元璋的儿子朱植封了卫王，勋贵称呼不能与亲王重复，所以卫国公这个封号不能用了。
朱元璋想了想，说：“申国公吧。”
历史上，邓镇的申国公爵位，在洪武二十三年被朱元璋削去了。
因为那一年，李善长以“知逆谋不举”的罪名被赐死，连带邓愈的妻子、也就是李善长的外孙女，一并被株连。
邓镇那时已经袭了爵，却因这层姻亲关系，被牵连被杀，最终这申国公爵位便被废除了。
可如今形势不一样了，李善长被朱元璋敲打得颇为彻底，这下可比以前老实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