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灾祸
小贩怀里揣着那块银子,蹲在炉子前,火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摸了摸银子,又摸了摸,心里像是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说:人家给的,收着就是了,一两银子对你来说是笔大钱,对那位客官来说算什么?另一个说:一碗汤两个饼,卖二十文的东西,你收人家一两银子,良心过得去吗?
他站起身,又坐下,又站起来。旁边那老汉已经走了,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不行。”小贩忽然一拍大腿,把旁边蹲着的小男孩吓了一跳。他站起身,解下围裙,对那小男孩道:“二狗,帮叔看会儿摊子,叔去去就回!”
小男孩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冲出了巷子。
他顺着何修缘离开的方向跑,跑出巷子,跑过街口,跑出城门。他不知道何修缘叫什么,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去哪,但他记得何修缘说过,是从南边来的,往北走。这临河县往北,就是皇都的方向。来来往往的行人商贩,都是这么走的。
小贩沿着官道往北追,跑得气喘吁吁,鞋底磨得发烫。他一边跑一边张望,生怕错过。追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终于远远看见前面官道上有一道青衫身影,不急不慢地走着,衣袂在风里轻轻飘着。
“客官!客官!”小贩隔着老远就喊起来,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飘出很远。
那身影没有停。
小贩跑得更急了,嗓子都喊劈了:“客官!等等!您给多了!”
前面的青衫身影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是没听见,又像是故意不等他。小贩咬咬牙,迈开步子使劲追,官道两旁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他的腿已经发软了,可那道身影始终在他前面,不远不近,怎么也追不上。
他不知道的是,何修缘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迈得恰到好处。小贩快些,他也快些;小贩慢些,他也慢些。始终隔着那么一截路,不让追上,也不让甩掉。
小贩追得满头大汗,终于跑不动了,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喘气。他抬头看,那道青衫身影还在前面,还是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衣袂飘飘,像是闲庭信步。
小贩追上去的时候,腿已经软得像两根面条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明明跑不动了,可看着那道青衫背影越来越远,心里就是憋着一股劲。那股劲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心疼银子,也不是怕吃亏,就是觉得——不该这样。
一碗汤两个饼,卖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二十文。人家给一两,他收了,算怎么回事?
官道两旁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他的鞋底磨得发烫,嗓子眼冒烟,终于在那道身影快要消失在路尽头的时候,追上了。
“客官……客官!”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干燥的泥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您……您给多了……”
何修缘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低头看着这个追了不知多远的小贩,目光平静,嘴角却微微扬起,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目光在小贩身上停留了片刻,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人。
小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直起腰,把手里的银子递过去,喘着气道:“一碗汤两个饼,二十文就够了。您给了一两,这……这太多了。”
何修缘没有接银子,只是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银子都给了,你为什么还要追上来?收下不好吗?”
小贩愣了一下,挠挠头,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抬头看了看何修缘,叹了口气。
“说实话,您走的时候,我确实犹豫了。”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两银子啊,我得卖数个月的汤才能赚到,您不知道,我们这小本生意,一天也就挣个几十文,一家人嚼用全靠这个,这一两银子,够我们过好一阵子好日子了。”
他顿了顿,把那块银子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苦笑道:“可我转念一想,这银子,我拿着心里不踏实。您喝了我一碗汤,吃了两个饼,我收您一两银子,这不是欺负人吗?我虽然穷,可也不能干这种事。总觉得这银子拿了,良心难安,晚上都睡不着觉。”
何修缘听着,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他没有说话,目光却落在了小贩的眉心。那里,一团黑气正缓缓流转,若有若无,寻常人根本看不见。何修缘看了片刻,伸手接过那块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收进袖中。
小贩见他收了银子,松了口气,正要告辞,何修缘却忽然开口了。
“你印堂发黑,这几日恐有灾祸。”
小贩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愣愣地看着何修缘,半晌才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从愣怔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不悦。他好心好意追上来还银子,这位客官倒好,转头就咒他?
“客官,”小贩的语气冷下来,“我好心给您送银子,您怎么还咒我呢?”
何修缘看着他,没有生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他知道小贩不信,换了任何人,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忽然说你印堂发黑有灾祸,都会觉得是咒人。何修缘没有再解释,只是伸手解下腰间的毛笔。
小贩看着那支毛笔,愣了一下。方才吃饭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这位客官腰间挂着支毛笔,笔锋洁白如雪,一尘不染,看着就不像寻常物件。可他没想到,何修缘会忽然把笔取下来。
然后他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那支毛笔在何修缘手中轻轻一晃,像是活过来了一般,笔锋舒展开来,一根根细丝如云如雾,眨眼间化作了一柄拂尘。拂尘通体雪白,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每一根丝线都像是从云霞里抽出来的,轻飘飘的,却又凝实得不像话。
小贩张大了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那拂尘还在,安安静静地搭在何修缘臂弯里,丝线在风中轻轻飘动,像是活物。
他的腿忽然有些软。
何修缘没有理会他的震惊,手持拂尘,轻轻一扬,那拂尘的丝线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像是有人在虚空中写了一笔,又像是风过水面留下的涟漪。何修缘的目光专注而平静,口中低低念了句什么,那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松针,又像是远山的钟声,若有若无,却直直地落进人心里。
小贩只觉得额间一凉,像是有人在眉心轻轻点了一下,又像是夏日里一滴冰水滴在额头上,凉丝丝的,从眉心蔓延开来,整个脑袋都清爽了。他想伸手去摸,手却抬不起来,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何修缘手持拂尘,在他眉心写下什么。
那字看不见,却能感觉到。一笔一划,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在他额头上描画,每一笔都带着一丝温热,渗进皮肤里,顺着骨头往下走,走到胸口,走到四肢,走到脚底。那种感觉很奇怪,不疼,不痒,却让人莫名地安心,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整个人裹住了,严严实实的,风吹不进,雨打不进。
片刻后,何修缘收回拂尘。
毛笔在他手中一晃,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安安静静地挂回腰间,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何修缘看了小贩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得意,没有炫耀,只有一种很温和的、看透了什么似的了然。
小贩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方才那一幕像走马灯似的转,毛笔变成拂尘,拂尘在他眉心写字,那凉丝丝的感觉现在还在。他的膝盖忽然一软,差点跪下。
这是……仙人?
他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客官……不,仙……”
话还没说完,何修缘已经转身走了。
小贩愣在原地,看着那道青衫背影沿着官道往前走去,步伐不急不缓,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他想要追上去,想要道谢,想要为自己方才那句“咒人”的话道歉,可腿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小贩站在路中间,愣了很久,久到太阳偏西,久到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摸摸自己的眉心,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还在,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土里。
小贩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那支变成拂尘的毛笔,一会儿想起眉心那凉丝丝的感觉,一会儿又想起自己说的那句“你怎么咒我呢”。每想一次,心里就懊悔一分。他当时怎么就那么嘴快呢?仙人好意提醒他,他倒好,反过来怪人家咒他。现在好了,仙人走了,连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他越想越懊恼,忍不住抬手打了自己一下:“叫你嘴快!叫你嘴快!”
官道上没有行人,只有他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夕阳把他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路面上,像一条灰扑扑的带子。
回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巷子里,二狗还蹲在摊位旁边,守着那锅已经凉了的汤。看见小贩回来,小男孩跳起来,老远就喊:“叔!你可回来了!那几个客人等你好久了!”
小贩抬头一看,摊位前坐着几个人,正是下午在他这儿吃饭的那几个食客。那老汉还没走,啃着饼,旁边还有两个中年人,是常来喝汤的老主顾。
“追上了?”老汉问。
小贩点点头,走到摊位前,把围裙重新系上。
“钱还了?”
“还了。”
老汉摇摇头,叹了口气:“你说你,人家外地人,急着赶路,钱都留给你了,你还追上去还,图什么?一两银子啊,够你挣大半个月了。”
旁边一个中年人也道:“就是,要我说,这种钱不赚白不赚。人家都走了,你收着就是了,谁知道?”
另一个附和:“可不是嘛。这年头,谁还嫌银子多?你倒好,追出去好几里地,就为了还钱。”
小贩蹲在炉子前,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听着这些话,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
“这种钱,不赚也没什么关系。”他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老汉摇摇头,觉得他傻。旁边两个中年人也摇摇头,觉得他太老实。这年头,哪有把到手的银子往外推的?可小贩没有再解释,他只是蹲在炉子前,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心里想着自己的事。
他们不知道,他这一趟出去,还的不只是一两银子。
他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留下来了。那一两银子,和这个东西比起来,算什么?要是他没有追上去,没有把那银子还了,这位仙人会帮他吗?不会的。仙人说了,他印堂发黑,有灾祸,他当时还不信,还怪人家咒他。
现在想想,自己真是有眼无珠。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锅里的汤重新热起来,咕嘟咕嘟冒着泡。小贩站起身,用长柄勺搅了搅汤,奶白色的汤汁在勺边挂出一道细细的线。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汤,比往常更香一些。
就是不知道,那仙人所说的灾祸是什么,但想来仙人都已经施法了,自己应当是没事的吧?
小贩想到这里,不由自主的朝着自己的眉心处摸了摸,只是手指触及到的地方,却是什么东西也没有,看起来,好像是这里并没有什么东西一般。
要不是之前亲眼所见,他怕是要以为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错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