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活着的蛟龙
何修缘走出临河县的时候,夕阳已经落在山尖上了。
官道在暮色中延伸,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穿过田野,穿过树林,一直通到天边,远处的山峦被晚霞染成了金红色,层层叠叠的,像是谁用浓墨重彩画了一幅画。
晚风吹过来,带着庄稼的清香,还有泥土被雨水浸透后那种湿润的气息。
何修缘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悠悠的,他的心情很好,好到连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方才那小贩追上来还银子的样子,还在他脑海里转。
跑得气喘吁吁,鞋底都快磨穿了,就为了还那几十文钱。这种人,现在不多了。
他想起小贩说“这银子拿了,良心难安”时的表情,那张黝黑的、布满风霜的脸上,有犹豫,有不舍,但更多的是某种很固执的东西,那种固执不是倔强,而是骨子里的东西,知道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很简单,却很珍贵。
何修缘嘴角微微扬起,他果然没有看错人。
腰间的毛笔忽然动了动,蹭了蹭他的手,发出一阵轻微的颤动,何修缘低头看了一眼,那拂尘的丝线微微晃动着,像是在表达什么。
“你想问什么?”何修缘轻声问。
拂尘又蹭了蹭他,丝线抖动了几下。
何修缘看懂了它的意思,拂尘这是在问,那个小贩会有什么灾祸。
何修缘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他望着前方渐渐暗下来的官道,目光有些悠远。
“其实我也不大清楚。”他缓缓道,“现在没办法起卦了,算不出具体是什么,不过看那黑气的样子,不像是病,也不像是意外,倒像是......”
他顿了顿,皱了皱眉:“像是会碰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拂尘安静地听着,没有动。
何修缘又道:“那黑气很淡,不像是冲着他本人来的,倒像是他替别人挡了什么,可能是路过的时候撞上了,也可能是那东西本来要找的不是他,他恰好在那儿,这种事说不准。”
他低头看了看拂尘,笑了笑:“不过不用担心,我留的那道勅令,足够护住他了,寻常的邪祟,近不了他的身,那东西要是真找上他,自己就会吃个暗亏,等它反应过来,想再动手,也没那么容易了。”
拂尘轻轻晃了晃,像是放心了。
何修缘伸手摸了摸拂尘的丝线,触感柔软得像云朵,又凉丝丝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
这拂尘跟了他这么多年,越来越有灵性了,也越来越像个人,会好奇,会担心,会替别人操心。
“走吧,”何修缘收回手,“天快黑了,还得赶路。”
他加快脚步,沿着官道往北走,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田野、树林、远处的山峦一点一点吞进去。天边的晚霞还在燃烧,金红金红的,像一炉将熄的火,把最后的光和热都泼在大地上。
官道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偶尔有一两辆马车从后面赶上来,马蹄声得得得地响,车夫吆喝着牲口,从他身边经过时,好奇地看一眼这个独自赶路的书生,又匆匆走了。
何修缘走得不急不躁,每一步都踏得很实。他想起那小贩追上来时气喘吁吁的样子,想起他递银子时那双手,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指缝里还有鱼鳞的痕迹,那双手里里外外都是生活的印记。
这样的人,不该遭灾。
何修缘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已经出来了,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铺满了天幕,晚风渐渐凉了,带着夜露的湿气。他裹了裹衣裳,继续往前走。
拂尘安安静静地挂在他腰间,不再动了,像是睡着了。
何修缘走了很久,久到月亮升起来,久到官道两旁的田野变成一片模糊的暗影,他一个人走在空旷的路上,脚步声在夜风里轻轻响着,不急不缓。
等见着前方一片漆黑,何修缘想了想当即停了下来准备休息一晚上再继续动身。
...........
小贩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巷子里黑洞洞的,只有自家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他推开门,一股饭菜的馊味扑面而来——中午剩的鱼汤,忘了倒。他刚要开口说话,方氏已经从灶台后面冲了出来,手指头差点戳到他鼻子上。
“你还知道回来!”
方氏的声音又尖又利,在窄小的屋子里回荡,震得窗纸都跟着颤。她围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围裙,手上还沾着洗了一半的野菜叶子,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你说你是不是傻?啊?一两银子,你追出去好几里地还给人家!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小贩缩了缩脖子,把门关上,低声说:“你小点声,让孩子听见……”
“听见怎么了?让孩子听听他爹有多能耐!到手的银子往外推!”方氏的声音不但没小,反而更高了。她一把扯下围裙,往灶台上一摔,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你知不知道家里快揭不开锅了?米缸里那点米,够吃几天?孩子多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身上的衣裳还是前年做的,补丁摞补丁!我嫁给你这么多年,添过一件新衣裳吗?”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洗了一半的野菜叶子上,她也不擦,就那么红着眼眶瞪着小贩。
“一两银子啊!能买多少米?能把米缸装得满满的!孩子能吃多少顿饱饭?你倒好,追出去还给人家了!你让我说什么好?你让我怎么跟孩子交代!”
小贩张了张嘴,想解释,可方氏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说你每天起早贪黑地捕鱼、熬汤、摆摊,图什么?不就是想让孩子吃饱饭、穿暖衣吗?现在银子送到手上了,你倒往外推!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
小贩急了,上前两步抓住方氏的胳膊:“你听我说……”
“我不听!”方氏甩开他的手,“你能说出什么来?你说那客人给多了?人家给多了你就收着呗!又不是偷的抢的!人家外地人,急着赶路,银子都留下了,你追上去还什么还!”
小贩被她劈头盖脸一顿骂,心里也憋屈,可他知道方氏说的都是实话。这一两银子,确实够一家人过好一阵子好日子了。他咽了咽口水,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转身把门关严实了,又把窗户关上,这才压低声音开口。
“你听我说,这事没那么简单。”
方氏冷笑一声:“怎么不简单?你说出花来,那一两银子也是你亲手送回去的!”
小贩拉着她坐到灶台边,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像是激动,又像是后怕。他左右看了看,确定门窗都关严实了,才凑近方氏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我遇上仙人了。”
方氏愣住了。
她看着小贩那张被灶火映得忽明忽暗的脸,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小贩的鼻子,手指都在抖。
“你疯了?还是被那银子迷了心窍?仙人?这世上哪有什么仙人!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小贩急了,一把抓住她的手:“我没疯!我说的是真的!那支毛笔,你猜怎么着?我亲眼看见的,那毛笔一甩,就变成了一柄拂尘!雪白雪白的,还会发光!他在我额头上写了个字,凉丝丝的,到现在还能感觉到!”
方氏的笑容渐渐收了,脸上的表情从嘲讽变成担忧。她伸手摸了摸小贩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皱着眉头,声音低下来。
“你是不是累着了?这几天起得太早,又跑那么远的路……要不明天歇一天?”
小贩知道她不信,可他实在不知道怎么证明。那仙人走了,拂尘也变回毛笔挂回腰上了,他什么都没有,只有额头上那个看不见的字。他急得团团转,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最后忽然停下来,站在方氏面前,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你不信我也没办法。可我告诉你,那人不是普通人。我亲眼看见的,毛笔变成了拂尘,还在我额头上写了字。你要是不信,就算了。可你别骂我,那一两银子,我不后悔还。”
方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小贩那认真的样子,忽然又说不出来了。她了解自己的男人,他不是那种会说谎的人。可仙人……这世上哪有什么仙人?
她叹了口气,转身去收拾灶台上的碗筷,不再说话。小贩站在一旁,想帮忙又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就那么干站着。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和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方氏洗着碗,动作比平时重了些,像是在跟谁赌气。小贩知道她心里还堵着,可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闷声不响地帮她递东西。
这一夜,两口子都没怎么说话。
方氏在床上翻来覆去,小贩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看房顶,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床前的地上,像一条银白的蛇。
快到天亮的时候,方氏终于睡着了,小贩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轻轻起身,摸黑穿上衣裳,拎起鱼篓和网,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他怕留下来,又惹她生气。
天还没亮透,河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小贩蹲在河边,把网撒下去,等了一会儿,拉上来...空的,他又撒了一次,等了更久,拉上来、还是空的,他叹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把网整理好,换了个位置,再撒。
太阳慢慢升起来,雾散了,河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是洒了一层碎金子。可网里还是什么都没有。小贩蹲在河边,看着那清凌凌的河水,心里发愁。昨天的汤没卖完,今天又捕不到鱼,回去怎么跟方氏交代?
他正想着,忽然觉得脚下的地微微颤了一下。
小贩愣了一下,低头看看,地面好好的,没什么异常。他以为自己感觉错了,正要继续撒网,脚下的地又颤了一下,比刚才更明显,连河边的石子都跟着跳了跳。
他站起来,往河里看。
河水在翻滚。
不是风吹的那种波浪,而是从底下往上翻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搅动。那气泡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整条河都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起来,水面鼓起一个大包,又塌下去,又鼓起来,像是在呼吸。
小贩的腿开始发软。
他在这条河边活了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种景象。他想跑,腿却不听使唤,像钉在了地上。他想喊,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他只能站在那儿,眼睁睁看着河水越翻越厉害,浪头拍打着河岸,水花溅到他脚面上,冰凉冰凉的。
忽然,水面裂开了。
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水下冲出来,带起的水柱有几丈高,劈头盖脸砸下来,把小贩浇了个透心凉。水雾散去后,他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什么。
一条蛟龙。
通体漆黑,鳞片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密密麻麻地覆盖着那庞大的身躯。它的头从水面上探出来,足足有磨盘那么大,两只眼睛猩红猩红的,像两团燃烧的火,直直地盯住小贩。
那目光里没有灵智,只有赤裸裸的杀意。
小贩的脑子一片空白。他想跑,可腿软得像面条,一步都迈不动。他想喊救命,可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只能发出一些含混的呜咽。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浑身发抖,眼睁睁看着那巨大的头颅越靠越近。
那张嘴张开了。
满口锋利的牙齿,每一颗都有手指那么长,白森森的,在晨光下闪着寒光。腥风扑面而来,带着水底的腐臭和血腥气,熏得小贩几乎要晕过去。他闭上眼睛,等着那口利齿咬下来。
就在这时候,他的眉心忽然一热。
那股热意从眉心蔓延开来,像有人在他额头上点了一把火,又像是埋了一颗种子,在这一刻破土而出。金光从他眉心迸射出来,刺得他自己都睁不开眼,那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从他眉心飘出来,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字。
镇。
那个字不大,却有千钧之力,缓缓飘向蛟龙的额头,不偏不倚,正正地落了上去。
蛟龙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它那庞大的身躯停在半空中,离小贩不过一臂的距离,嘴还张着,牙齿还露着,却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那猩红的眼睛里,火光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浊的、茫然的神色,像是大梦初醒的人,还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小贩瘫坐在地上,浑身还在抖,牙齿咯咯地响。他想跑,可腿完全不听使唤,只能坐在那儿,看着那条蛟龙。
那蛟龙的头慢慢低下来,猩红的眼睛已经完全恢复了清明,变成了一种深沉的琥珀色。它看着小贩,目光里有困惑,有茫然,还有一丝很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小贩被它看得心里发毛,想往后退,可身后就是河,退无可退。他只能硬着头皮坐在那儿,和那蛟龙大眼瞪小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