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清远道人
何修缘在官道上走了一天多,终于远远看见了皇都的轮廓。
说是看到了皇都,其实离得还远,只是那天际线上隐约能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影子,像是谁用淡墨在天边抹了一笔,何修缘知道,那是城墙,大武的都城,比大昭的皇都矮不了多少的城墙。
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悠悠的,一路过来,看惯了荒田、枯树、路边的骸骨、光着脚在泥地里捡野菜的孩子,心里总像是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这会儿到了这皇都郊外,景象终于有了变化。
官道两旁的田地里,庄稼虽然不算茂盛,但好歹绿着。
田埂上长着野草,草丛里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缓。远处有炊烟升起来,细细的,袅袅的,在黄昏的天色里慢慢散开。
人还没到村口,就听见了鸡鸣犬吠,一只黄狗从院子里窜出来,站在路中间冲他汪汪叫,叫了几声,又摇着尾巴跑回去了,几个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光着脚,衣裳上打着补丁,可脸上有笑,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何修缘站在村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松快了一些。
这一路上,他见了太多的苦,那些倒在路边的骸骨,那些瘦得脱了相的孩子,那些眼睛里没有光的人,像一幅幅灰暗的画,一张一张地贴在他心里,揭不下来。
何修缘知道自己救不了所有人,这场雨救了很多,可雨停了,地里的庄稼还要长好几个月,这几个月里,还是会有人饿死,除非,地里的庄稼能长得快些,能结得多些。
何修缘想着,脚步慢下来。
改良种子......这念头不是第一次冒出来了。
他在七星峰上种的那些灵稻,一株能结出比寻常水稻多几倍的稻穗,米粒饱满,煮熟了满屋飘香,若是能把那种子拿出来,让百姓们种.......
他摇摇头。
灵稻需要灵气滋养,寻常的田地种不了,就算勉强种下去,第一年能收,第二年、第三年呢?没有灵气,地里的肥力很快就会被耗尽,到时候连普通的庄稼都种不成了,这不是长久之计。
何修缘叹了口气,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这事等回去之后在想想办法才行,想了想何修缘继续往前走。
正想着,前面走来几个人。
何修缘起初没在意,这条路往北就是皇都,来来往往的人多,商贩、行人、走亲戚的,什么人都有,他往路边靠了靠,让出位置,目光随意扫过去。
然后他愣了一下。
那几个人里,有一个道士。
道士年纪不大,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头发用木簪束着,脚踩一双布鞋,看着普普通通。
他身边跟着一个锦衣华贵的男子,三十出头,面白无须,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养尊处优的气度,后面还跟着两个随从,看着像是下人,脚步轻快,目光警惕。
何修缘的目光在那道士身上多停了一瞬。
这一眼,他看出了些门道。
那道士身上有微弱的法力波动,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若非他仔细感应,根本不会注意到,这法力不像是与生俱来的,倒像是后天修炼出来的,只是修炼的功法粗浅得很,道行也浅,堪堪入门的样子。
何修缘心中了然,这道士可能是无意中得了什么修炼之法,自己摸索着练了几年,练出了一些门道,也可能是哪个小门小派的弟子,资质平平,修了半辈子也就这个水平。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了一件事,这道人的道行并不是特别高。
何修缘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对于眼下的这个道人,何修缘暂时也没有太多的想法,只是何修缘是这般想着,但对方并没这么想。
那道人在看见他的那一刻,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他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前面那个青衫书生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不是长相,不是穿着,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深秋的夜里忽然闻见了一缕桂花的香气,明明看不见摸不着,却让人心里一动。
他下意识地朝何修缘多看了几眼。
锦衣男子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问:“怎么了?”
道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还在何修缘身上,那人走在路边,步伐不急不缓,衣袂在风中轻轻飘着,看着普普通通,可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是一个人站在高处,看下面的人来人往,不急,不躁,不惊,不扰。
道人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他想走过去,跟那个人说说话,和对方亲近亲近。
这念头来得莫名其妙,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凑到锦衣男子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锦衣男子听完,眉头微微一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远处的何修缘,点点头。
几个人调转方向,朝何修缘走来。
何修缘停下脚步,看着那几个人走到面前。
锦衣男子率先开口,满脸笑意,拱了拱手:“这位兄台,可是从外地来的?”
何修缘回了一礼:“正是。”
“听口音不像本地人,兄台贵姓?”
“姓何。”
“何兄!”锦衣男子笑容更盛,“在下周墨,本地人,这位是我的好友,道号清远,”他指了指身边的道士,又指了指身后的随从,“这两个是家中仆从。我们出来踏青,正好遇上兄台,便过来打个招呼,兄台一个人赶路,可是要去皇都?”
何修缘点点头:“去皇都寻个人。”
“寻人?”周墨目光微动,“不知寻的是什么人?在下在皇都住了多年,多少认识些人,说不定能帮上忙。”
何修缘微微一笑:“一个故人,多年未见了,也不知还在不在,就不劳烦周兄了。”
周墨听出他不想多说,也不勉强,又闲聊了几句,问他是从大昭来的,又问大昭那边年景如何,路上可还太平,何修缘一一作答,滴水不漏,既不多说也不少说,让人挑不出毛病,也听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周墨一边说着话,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何修缘。
这人看着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挂着一支毛笔,除此以外别无长物,看着像个读书人,可举手投足间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度,不像是寻常的秀才举人。
他看了道人一眼。
道人正盯着何修缘看,他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可什么都没看出来。那人身上没有法力波动,没有异常气息,甚至比普通人还要普通,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那种想要亲近的感觉还在,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的心。
他迎着周墨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
周墨心里有了数,脸上的笑容更自然了,他又与何修缘寒暄了几句,便拱手告辞:“何兄赶路辛苦,我们就不打扰了,皇都繁华,何兄到了之后若有闲暇,可到城东周府来坐坐,在下定当扫榻相迎。”
何修缘谢过,目送他们离开。
那几个人沿着官道往南走,走出一段路后,周墨的脚步慢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何修缘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青衫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淡。
“清远,”他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道人,“你方才到底看出了什么?”
道人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回殿下,贫道什么都没看出来。”
周墨皱眉。他信得过这道人。
三年前,这人路过皇都,在街头摆摊算命,他原本也不在意,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他对这道人刮目相看。
那时他还在潜邸,府中闹鬼,请了多少道士和尚都压不住,这道人来了,只画了一道符,贴在那闹鬼的屋子里,从此便太平了。
他因此起了招揽之心,花了不小的代价,才将这道人留在身边,这些年,道人替他办了不少事,虽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桩桩件件都办得妥帖,他对这道人的判断,一向信服。
可今天.....
“什么都没看出来?”他追问了一句。
道人点点头,又摇摇头,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困惑,又像是懊恼:“贫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方才看见那位居士,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想要亲近的念头。这念头来得莫名其妙,贫道修行多年,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可走近了再看,又觉得那人平平无奇,什么特别之处都没有。”
周墨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道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苦笑一声:“殿下若是问贫道,贫道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或许是贫道搞错了。”
周墨没有接话,他回头又看了一眼,官道上已经看不见那道青衫身影了,只有暮色苍茫,远处的田野和树林都笼在一层灰蒙蒙的雾里。
“搞错了就搞错了吧。”他收回目光,语气轻松,“不过是个路人,不值得放在心上。”
道人应了一声,可脚步还是慢了些,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暮色中。
他站在那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像是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可他又说不出那东西是什么。
“清远?”周墨已经走出几步,见他没跟上,回头叫了一声。
道人回过神来,快步跟上去。
几个人沿着官道往南走,夕阳在他们身后落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道人走在最后,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走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抬头,往北边看了一眼。
天已经快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叹了口气,加快了脚步。
何修缘站在官道上,目送那几个人走远,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才收回目光。
他方才一直在注意那个道士,那人身上有微弱的法力波动,确实是入了道的,只是道行太浅,堪堪摸到门槛,这样的人,放在大昭,连碧落观刚入门的小道士都比不上,可在这大武,或许已经算难得的高人了。
何修缘心中感慨,大昭那边,修道之人虽然也不多,但好歹还有些门派的传承在,碧落观、起云观,还有那些散落在各地的修士,虽说道行参差不齐,可好歹还有人在。
而大武这边……
或许,是他刚刚到这大武,还未见到其余的大武修道之人,因此一些道行高深的修道之人并未见到也说不定,倒也不能因此看轻了大武这儿的修道之人。
何修缘摇摇头,不再多想,眼下最重要的,还是那东西。那东西扮也不知道是不是混进皇宫了,可能还想要窃取紫气,图谋不轨,他得想办法进去找到它才行。
可怎么进去?
何修缘一边走一边想,硬闯不行,紫气护体,他进不去,化个身份混进去?可他一个外地人,没有门路,连皇宫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个锦衣男子,那人姓周,说是在皇都住了多年,在城东有府邸,看那人的穿着气度,不像是寻常百姓,倒像是官宦人家,而且身有紫气,大概率还是一个皇子。
若是能通过他......
何修缘想了想,又摇摇头,那人虽然热情,可也精明得很。方才那几句寒暄,句句都在试探,若不是他应付得当,怕是早就露了破绽,这样的人,不好打交道,更别说还要借着对方进皇宫之中了。
况且,他连那人的底细都不清楚,贸然找上门去,太冒失了。
何修缘叹了口气,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
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官道上一片漆黑。他放慢脚步,借着微弱的星光往前走。路边的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在夜风里飘着,远处的村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又归于沉寂。
何修缘走了一会儿,见路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树冠如盖,便在树下坐下来,靠着树干闭目养神。
他不需要睡觉,不过却是想要借此静静心。
夜色沉沉,风吹过树梢,沙沙的,像有人在低语,何修缘闭着眼睛,听着那风声,心里却想着方才那道人回头的那一眼。
那眼神里有困惑,有犹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走近,又不敢走近;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修缘嘴角微微扬起。
那道人的直觉倒是敏锐,只可惜道行太浅,看不出他的虚实,若是换了碧落观的那几位道友,见了他的面,许是要叫一声“前辈”了。
何修缘伸手摸了摸拂尘的丝线,触感柔软得像云朵,他靠在树干上,望着头顶的星空,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像无数只眼睛俯瞰着这片大地。
明天大概就可以进皇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