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高等教育
四十三年十月五日。始源。
太阳刚刚升起来,把沈铭那间破屋子的屋顶照成一片金黄。屋檐上长的那撮青草在晨风里轻轻晃着,挂着露水,亮晶晶的。
沈铭正蹲在院子里,皱着眉头看那些干瘪的穗子。
一阵风从头顶掠过。
他抬起头。
傻鸟落在他面前的地上,翅膀收拢,抖了抖羽毛。然后它往旁边挪了一步。
另一只鸟落下来。
比傻鸟小一圈。毛色偏灰,眼睛很亮,但不太爱动的样子。它站在那里,歪着脑袋,打量着沈铭。
沈铭看了看傻鸟,又看了看那只新来的。
“你朋友?”
“嗯。”傻鸟说。
那只新鸟张开嘴。
“咕——嘎↑嘎↑嘎↓嘎↑嘎↓嘎↑咕——”
一串声音从它喉咙里滚出来,又高又低,又长又短,在清晨的空气里炸开。
沈铭的耳朵嗡的一下。
他熟练地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两个小东西——木质的耳塞,往耳朵眼里一塞。
声音小了一点。
但还是震。
“他说,”傻鸟在旁边翻译,“你们就是人类吗?”
沈铭点了点头。
“嗯。”
新鸟又开口了。
“咕——咕↑咕↓嘎↑嘎↑咕↓嘎↓——”
“他说,”傻鸟继续翻译,“你们会种树吗?”
沈铭又点了点头。
“嗯。”
新鸟的眼睛亮了一下。
它张开嘴,准备说第三句。
“打住打住——”
沈铭抬起手,扶着额头。
“傻鸟,你要不先带着你的朋友去学习一下汉语先?”
傻鸟歪着头看他。
沈铭揉了揉太阳穴。
“这样子,我们沟通种树技巧的时候,也更方便。毕竟我们学不了你们的语言,发声结构决定了。但是你们可以学习我们的。”
他放下手,看着那只新鸟。
“至于在哪里学……”
他想了想。
“我觉得可以让它陪那些小孩一起上两年学先?”
傻鸟没说话。
它只是看着他。
沈铭被它看得有点发毛。
“怎么了?”
傻鸟还是不说话。
沈铭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这两个月跑哪去了?送信啊送信!”
傻鸟把脑袋一偏。
“不送。”
沈铭愣了一下。
“不送?”
“不送。”傻鸟说,“你能拿我怎么样?”
沈铭的眼睛眯起来。
“呦呵,”他说,“比划比划?”
傻鸟的翅膀张开了一点。
“来就来!”它说,“我还怕你个无毛猴子!”
沈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行,你等着。”
他转身进了屋。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一块木板——不大,巴掌宽,两尺长,边缘磨得很光滑。
傻鸟也站直了身子,翅膀微微张开,爪子在地上刨了刨。
门口站岗的军士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
他来这里站岗之前,听人说神明大人是“高大威猛威严”的。他想象过很多画面——神明站在高处,俯视众生;神明一言九鼎,万人景仰;神明……
现在他看着神明举着块木板,和一只鸟对峙。
那只鸟还在刨地。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的理解,可能有点偏差。
四十五年一月一日。青山。
寒月站在云禾家门口,有点紧张。
不是第一次来同学家。但之前都是去宿舍串门,不是真正的“家”。
这是她第一次走进一个真正的家庭,有父母,有兄弟姐妹,有热气腾腾的生活。
门开了。
一个穿着皮草的妇女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她身后,四个孩子排成一排,大的十几岁,小的刚会走路,都好奇地看着寒月。
“哎呀,是禾儿的同学吗?”
那妇女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看起来很和善。
“苗儿,秧儿,籽儿,芽儿,稚儿——快来和姐姐的同学问好。”
五个孩子齐刷刷地开口。
“姐姐好——”
寒月有点手足无措。
她一个一个地回应。
“你好……你好……你好……”
云禾从后面钻出来,拉着她的手。
“妈,我先带着同学回房间了!”
“好啊好啊,好好学习!”
云禾拉着寒月往里跑。
穿过堂屋,穿过一个摆着灶台的小间,爬上几级台阶,推开一扇木门。
“进来进来!”
寒月走进去。
然后她愣住了。
这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房间。
靠墙立着一个很高的木头箱子。箱子中间横着一根木棍,木棍上挂着几件衣服——整整齐齐的,一件一件,像排队。
靠窗的地方是一个用泥土砌起来的台子。台子上面铺着草席,草席上面叠着被子。台子底下有一个洞,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到哪里。
桌子上放着一个陶罐,罐口有个奇怪的盖子。盖子边上伸出一根弯弯的管子,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墙角堆着几个坛子,坛口封着泥。
窗台上摆着一排小陶盆,里面种着绿油油的苗。
寒月看着这些东西,眼睛都直了。
云禾看出了她的困惑。
“这个是衣柜。”她指着那个木头箱子,“就像这样——”
她脱下身上的衣服,对折,挂在那个木棍上。
“衣服就不会皱了。也不会被虫咬。”
寒月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根木棍。光滑的,被衣服磨得很亮。
“这个是炕。”云禾拍了拍那个泥台子,“底下能打开,放木炭进去。冬天的时候,床也是暖和的。”
她蹲下来,拉开炕底的一块木板。里面黑洞洞的,但能看见一些烧过的灰烬。
“晚上睡觉之前加一次炭,能暖一晚上。”
寒月蹲下来,也往里看。
暖和的床。
她想起自己宿舍里那张铺着草席的硬板床。冬天的时候,要缩成一团,等身体慢慢把被子捂热。
“这个是水壶。”云禾拿起桌上那个奇怪的陶罐,“水烧开之后,倒在这里面。想喝的时候再倒出来,就不会烫嘴,也不会凉得太快。”
她示范了一下。把水壶倾斜,水流从那根弯弯的管子里流出来,稳稳地落进碗里。
寒月看着那根管子,觉得很神奇。
“这个是……”
云禾一样一样地介绍。
坛子里装的是腌菜。窗台上种的是葱。墙角那个小木箱里放着的是炭。门后那个布袋子装的是红薯干。
寒月听着,忍不住感慨:
“简直比老师家还要好上好多好多。”
云禾愣了一下。
“老师家?”
“嗯。老师家什么样?”
寒月想了想。
“老师家外面很破。墙上好多裂缝,用泥补过的。屋顶长了草。”
云禾眨了眨眼。
“里面呢?”
“里面很干净。大多数都是架子。架子上摆着很多瓶瓶罐罐的东西,里面装着种子。还有一些书,用皮子包着的。”
她回忆着那间她去过几次的小屋。
“架子上有一个很薄很薄的东西,能透过光看。不知道是什么做的。”
“还有吗?”
“还有很多磨得光光的角。逐雨的角。墙上挂着一张虎皮,很大,毛很亮。”
她顿了顿。
“没了。”
“没了?”云禾有点不敢相信,“没有衣柜?没有炕?没有水壶?”
“没有。”
“那老师冬天不冷吗?”
寒月想了想。
“不知道。老师好像不在意这些。”
云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笑起来。
“不说这些了。先吃些点心吧,应该饿了。”
她快步跑出房间,不一会儿抱回一个坛子。
打开,里面装着一些黄色的块状物,松松软软的,里面还嵌着紫红色的果干。
“红薯加紫越莓干做的。你尝尝!”
寒月看着那些点心。黄澄澄的,上面还有糖霜一样的东西。
她拈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的。
不是那种寡淡的甜,是很浓郁的、带着红薯香气的甜。嚼到果干的时候,酸酸的,一下子把甜味提起来了。
“好吃。”
她忍不住又拈了一块。
云禾笑了。
“这是怎么做的啊?”寒月问。
“不知道。”云禾也拈了一块,“我们也是买的。好像是走商从别的地方带过来的。”
她晃着腿,坐在炕沿上。
“不说这个了。先学习吧。”
她看着寒月。
“老师讲的6:2:3:1是怎么得到的啊?我算了好久都不对。”
寒月放下点心,凑过去。
“你把题给我看看。”
云禾从桌上拿出一块木板,上面刻着一道题——关于两种基因的的比例是6:2:3:1,问的是,哪种基因型致死?
寒月看了一眼。
“这个很简单啊。你先把总数加起来……”
她开始讲。
云禾认真地听着。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女孩身上。落在炕上,落在那个衣柜上,落在那些坛坛罐罐上。
寒月讲着讲着,忽然有点恍惚。
她想起自己的家。那间已经锁上的小屋。那个用泥补过的灶台。那张她自己睡的草席。
和这里比起来,那里太简陋了。
但她不羡慕。
她有自己要做的事。
“……然后这样,就出来了。”她说完,看着云禾,“懂了吗?”
云禾点了点头。
“懂了懂了!你真厉害!”
寒月笑了笑。
云禾又拈起一块点心,递给她。
“再吃一块。”
寒月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的。
窗外,有人在喊卖东西。远处,有孩子在跑。近处,云禾的妈妈在堂屋里和邻居说话,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
她看着云禾,看着这间温暖的屋子,看着那些她从来没见过的物件。
文明,就是这样的吧。
让人能住在暖和的房子里。让人能吃上甜的点心。让人能学自己想学的东西。
她想起冬老师说过的话。
“你跟在我身边,学几年。学会了,就去帮神明。”
她会的,如果人人都能住上这样的房子,是不是就不会生病了呢。
她低下头,继续讲下一道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