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寻常三事
五十三年七月九日。
作物丰收时节,田里到处都是人,红薯一垄一垄地挖出来,堆在地头,红的黄的,大的小的,等着被装进藤筐拉回村里。
走商的吆喝声、孩子的打闹声、老人坐在门口唠嗑的声音,混在一起,从早响到晚。
人力都在田地里面,村子空了。
沈铭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空荡荡的土路,本应该是个高兴的时节,但他却皱着个眉头。
上一次有灰烟他们的消息,已经是一个月前了。
沈铭叹了口气,最近两次让大傻二傻沿河寻找都是无功而返。
“希望人没事。”
他低声说了一句。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桌上摊着十几份报告,摞成两堆,一堆看过的,一堆没看的,他随手从没看的那堆上面拿起一张,展开。
是漫水那边送来的。
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些,漫水那边传来了好消息,培土田有作用。
果薯他们去年冬天开始垒土,把田地垫高了小腿那么高,今年雨季的时候水漫上来了,但没有淹到红薯的根。
水从田边流过去,土垒还在,红薯还在长。收上来的红薯虽然比往其他地方要不甜,但没有裂口,没有生虫,没有发霉。
沈铭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放在“看过”的那堆上面。
“那接下来,就是如何解决分叉口后,来自大自然的暴扣——洪水了。”
他挠了挠头,分叉口往下,河面变宽,水流变缓,雨季的时候水从上游涌下来,河道装不下,就往两边漫。
他盯着桌上摊开的地图看了一会儿,那条河从分叉口往下,弯弯曲曲地画了好几个圈,每个圈都是一个可能被淹的地方。
历经了一段时间的思索之后,沈铭选择了暂且搁置。
“惹不起,惹不起。”他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嘎吱一声响。“按照他描述的规模,最好的办法还是远离河流。”
他把地图折起来,塞进报告堆里,伸手去拿桌上的果碟。
碟子里有几片柑橘,是昨天大傻从青山带回来的,皮薄,颜色金黄,闻起来很香,他捻起一片放进嘴里。
酸的,还有点涩。
他皱着眉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口感不是很好,但汁水足,解渴,希望农学院那边能早点选育一些甜度高的果实。
吃起来甜的东西,含糖量一定不会低吧?
有了糖,能做的事情就多了。
果干、果酱、酿酒,还能当药用。
他想着想着,又伸手拿了一片柑橘,这次比上一片更酸,他龇了龇牙,吐了出去,鸟绝对没有味觉,不然为什么会喜欢吃?
他把碟子推开,拿起下一份报告。
寒月走在儿时踏过的土地上。
育竹的路还是那条路,土路,踩上去软塌塌的,两边是矮矮的灌木和杂草。
她小时候在这条路上跑来跑去,光着脚,踩到石子就跳一下,现在她穿着草鞋,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
和大黑一同度过的时光,好似历历在目。
她记得自己把藤编的篮筐挂在大黑脖子上,里面装着刚割下来的牧草。
大黑低头就能吃到,她一边割一边走,大黑一边走一边吃。
她割了好久,回头一看,篮筐已经空了。
大黑站在那里,嘴还在嚼,眼睛看着她,像是在说“你割的我都吃了,还有没有”。
自己当时可生气了,还用力拍了拍大黑的脑袋,毕竟当时,这些牧草是要拿去给树叔叔换钱的。
一想到这,她露出了怀念的笑容,那笑容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挂在脸上没一会儿就收了回去。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走到了河边。
如今的育竹,河边可谓是颇为清净。
她小时候这里有很多孩子,夏天的时候光着膀子在浅水里摸鱼,冬天的时候在河滩上捡石头打水漂。
现在河滩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水鸟站在浅水里,低着头啄来啄去。
不似自己小时候有孩童打闹。
一想到这,她的笑容又沉了下去。
鱼鳞掌那两年,官家查了很久,没有查出来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人得病的。
但大人们不管这些,他们只知道,孩子们的手变得和鱼鳞一样,一片一片的。
虽然,没有证据能够证明鱼鳞病和鱼有关,但大人们还是形成了不让小孩子们去河边、不让小孩子们吃鱼的想法。
这种想法,短时间内改不掉,只能依靠时间与教育。
寒月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水面。
水是浑的,从上游带下来的泥沙还没沉下去,在水里打着旋。
她想起那些孩子,想起他们的手,想起他们哭喊的声音。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沿着河边继续走。
她刻意绕开了一处地方。
她绕了很远的路,从上面的田埂走过去,多走了好几百步,但她不想经过那里,那里有她不想再看见的东西。
这里是她的故乡,但同时也是她见证疾苦的地方。
逛了一会儿,她回到了翻新过的房屋。
屋子不大,是村里统一盖的砖房,墙抹了石灰,白白的,屋顶铺着青瓦。
屋后面,两块石碑立在地面上。
她没有去看,拎起带回来的礼物,几包果干,用干叶子包着,藤绳扎紧,她向着中心广场走去。
中心广场在村子的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几块大石头,是村里人坐着聊天的地方。
广场边上是一排房屋,有住人的,有堆东西的,寒月走到一户门前,门大开着,里面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露思姐姐!”
她敲了敲门框,提醒着有人来了。
房间不大,但内饰干净,墙上挂着几枝干辣椒叶,上面摆着些云禾果,红彤彤的,好看极了。
寒月认得这种果子,是农学院那边新种出来的,酸得很,不好吃,但颜色好,摆在桌上喜庆。
“诶,是小月啊!”露思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沾了一点灰。“进来,快进来。”
寒月笑着走进去,把手中的东西放在桌子上。
“露思姐姐,我来叨扰一下您,嘿嘿,不会麻烦吧。”
“说什么呢,你难得回来一趟。”露思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给她倒了碗水。“坐着,饭马上好。”
寒月坐下来,和露思聊起了天。
聊这两年始源的变化,学校又盖了新房子,沈铭搬了新家,傻鸟在搞什么“论坛”听起来像是要把所有人的话都串在一起。
聊工作上的一些牢骚,报告太多,看不过来,有些据点的官家写的东西字迹潦草,认都认不出来。
聊日常生活里面的趣事,有一次她去看云禾,云禾在地里蹲着看一株草,蹲了整整一个下午,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摔了个跟头,把旁边几个学生笑得前仰后合。
露思的老伴草编也时不时的插上几句嘴,但因为平日里面着实接触不到什么与管理有关的工作,倒也只能在边上听着闲话。
他听到云禾摔跟头的时候笑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端着碗慢慢喝水。
吃过晚饭,天已经黑了。
露思送她到门口,塞给她两个红薯,说路上饿了吃。寒月没有推辞,把红薯揣进怀里,提着铜灯笼往家里面走。
铜灯笼是沈铭让人做的,外面是铜丝编的网,里面放油灯,风怎么吹都不会灭。
光从网眼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碎碎的光斑。
她走在土路上,光斑在她脚前一晃一晃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给她带路。
沈铭要求给的假期还有两天,接下来去哪里呢?
她想了想,可能去湖光看看,或者去青山走走。
她不想闲下来,闲下来就会想那些不想想的事情。
远处,风吹过一片碑群,有石制的,但大多是木制的。风绕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是鱼鳞掌死难者的碑,四十八年八月开始有人倒下,五十一年四月最后一个病人离世。
中间两年多,九十七个人躺过那张草席,只有四个自己走了出来。
寒月站在远处看了一眼,她没有走过去。
她转身,继续往家走。
鱼鳞掌,起四十八年八月三日,终五十一年四月九日,共计患者一百九十七名,治愈者四名。
年龄最大十二岁,年龄最小零岁。
发病机理未知,病原体未知,治愈方法未知。
两年未有新增病例,可能消灭。
回到屋里,寒月把铜灯笼挂在门后面,脱了皮衣,躺到床上。
床是砖砌的,上面铺了干草和皮子,躺着还算软。
云禾禾在桌子上面,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帮她守着这个夜晚。
她看着那个陶像,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
五十三年九月十日。
太阳很大,晒得人头皮发麻。
云禾戴着个草帽,蹲在地头上,目光盯着一株贱米。
那株贱米顶上抽出了一穗,沉甸甸地弯着。穗子还没熟,青绿色的,谷粒挤得紧紧的,像是在抢地方。
这并不是她发现的,是今年的一个新学生,在地里做记录的时候看见的,跑来告诉她。
她感觉新奇,就过来看了看。
“你们先观察吧,如果能成熟再汇报。”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边上那几个新生说。
他们点了点头,有人掏出木板和炭笔开始画,有人蹲下去看穗子的形状,有人凑到跟前数谷粒。
云禾看了一会儿,觉得他们做得还算认真,就放心地转过身,往田边的小屋子走去。
如今的她,已经代替了田中为新来的学生们授课。
田中去矿区那边了,说是要在那边也搞一块试验田,看看矿区的土能不能种贱米,红薯是种不活,但贱米说不准可以。
走之前把这里的事全交给了她,她一开始觉得自己不行,后来发现,教别人比自己干容易多了。
自己干要弯腰、要蹲地、要晒一整天太阳,教别人只需要站在地头上说“这里不对”“那里应该那样做”。
这农学虽然说是个磨时间的学科,但只要数量上去了,再去选变异体还是好选的。
以个人名义,为农学院捐了二十三平方米田地的云禾,如是说道。
至于回报,无非是要了个作物的命名权,好向父亲交代,不然父亲得怀疑自己有没有认真为神明大人做事了
她走进小屋子,把草帽摘下来挂在墙上,倒了一碗水喝。
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草席,角落里堆着几摞木板和炭笔。
桌上摊着一份地图,是她画的试验田分布图,一块一块的,标着编号和种植日期。
她看了看,自己还是有努力在为神明大人做事的,嗯,有努力的。
她把碗放下,走到窗前往外看。
试验田里,那几个新生还蹲在那里,有人已经在本子上画了好几幅图。
那株抽穗的贱米在阳光下绿得发亮,穗子微微摇晃,像是在跟风打招呼。
如果可以收的话,家里面的田,就可以一年两收了。
这是她最惦记的事,一年两收,能够在红薯丰收之后,再种上一茬贱米,能吃上白面馒头的人就更多了。
她想起沈铭说过的话,贱米磨成粉做馒头,口感比红薯好多了。
她吃过,确实好,但产量太低,种一年收不了多少,只能当个稀罕东西吃。
如果能一年两收,再加上育种选出来的相对高产品种,贱米就能走上更多人的餐桌。
她靠在窗框上,看着那株贱米,想着想着就笑了。
笑完了,她拿起草帽戴上,走出屋子,又蹲回了地头上。这次她蹲得更近,脸几乎贴到了穗子上。
她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了捏谷粒,硬的,还没有长好。
又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
她松开手,站起来,往远处看了一眼。试验田一块一块地铺开,已经收完了,一直延伸到村边的树林。
有几个学生在对比着收获上来的成果,看看哪一种有更好的发展空间。
云禾把草帽往下压了压,遮住后脖子,继续蹲下来,盯着那株贱米。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挪到了西边。她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她想亲眼看着这株贱米,看它能长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