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玻璃板破碎之谜
五十三年九月二十九日。坨山。
天还没亮透,熔炉的火光就把整个工坊照得通红。
雨林站在炉前,手里的铁钳夹着一块铁块,翻来覆去地看。
铁块灰黑色,表面布满细碎的渣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一样,这是这块铁的第四次反炉。
“今天应该是方案几?”
他头也没抬,声音从炉火的噼啪声里传出来。
金科蹲在工坊门口,面前摆着一排刚送来的木材,他正用手一块一块地摸,摸完又凑到鼻子跟前闻。
听见雨林的问话,他先愣了一下,手指停在一块木头上,眼睛还盯着木纹,然后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雨林的肩膀。
“辛苦,辛苦。今天是方案三的第一百九十七论证。”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回头看,发现自己还在原地的那种平静。
他转身回到那排木材前,继续摸。
他这两年一直在试,试铁模具、试陶模具、试石模具,都不行。
后来他想到用木头,木头轻,好雕,容易脱模。
但木头怕火,玻璃溶液倒上去,还没等压制成型,木头就着了。
他试了一百九十六种木头,有的刚碰到溶液就冒烟,有的撑了几个呼吸,最后还是炭化开裂。
木材那么多种,总该有一种可以耐高温吧?
这就是方案三。
雨林把铁块扔进炉里,渐渐的融成了亮金色的液体。
“玻璃颜色对不对先放在一边,”他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那种透明的,像水一样的玻璃,在这两年间一次都没有烧出来。”
金科没有接话。
如水的玻璃,只存在于神明大人的嘴中,是未来的目标,他从来不觉得沈铭在骗他们,他只是觉得自己还没找到对的路。
“但现在,最大的目标是,如何将玻璃塑造成型。”
雨林又说了一句,他转过身,从炉台上拿起一块烧废的玻璃坨子,在手里掂了掂。
坨子是墨绿色的,表面光滑,但里面全是气泡,一碰就掉渣。
“坨子好做,倒出来就行。板子不行。板子要薄,要平,要能看见东西。”
金科点了点头,这是废话,是任谁都知道的事情,他手里拿着一块木头,用指甲在表面掐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等这炉铁,烧出来后再试。”
他把那块废玻璃坨子扔回废料堆里,发出咣当一声响。
废料堆已经堆了很高了,铁罐、铁模具、碎玻璃、烧坏的炭渣,混在一起,灰扑扑的,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光。
金科把那块木头单独放在一边,又从木材堆里抽出一块,继续摸。
日头慢慢往上升,工坊里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往炉里加炭,有人拉风箱,有人在清理废料。
叮叮当当的声音从各个角落响起来,混在一起,像是一首没头没尾的歌。
金科把那排木头摸了两遍,挑出来三块。
三块都是青山新送来的,木纹细密,颜色发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就这三块了。”
他自言自语。
他拿起其中一块,用铜刃开始削,削出来的木屑卷成一小团一小团的,落在脚面上。
他要削一个内凹的平面,玻璃溶液倒进去之后,用石块压在上面,就能压出一块平板。
他中间停下来三次,用手摸平面的平整度,又用炭笔在上面画了几条线,量了量深浅。
削完之后,他又用一块更细的石头在平面上来回磨,磨掉那些毛刺,直到表面摸上去像摸在水面上一样滑。
日过三竿,铁水烧好了。
雨林站在炉前,眯着眼看炉膛里的铁液,铁罐通体橘红色,亮而不浊,边缘微微泛白。
他点了点头,把里面的铁水倒进模具里,铁水在模具里翻滚了几下,慢慢凝固,变成一块深青灰色的铁块,略带哑光银灰,表面还有一些黑点,比之前少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
这是第五次反炉前的铁块,按照金科的规矩,十次的铁最结实,最耐用,多了会软,少了会脆。
这块铁才第四次,还要再烧六次。但雨林没有急着把它放回炉里。
他把铁块放在一边,开始清炉膛。
炉膛里的炭灰被铲出来,扬得到处都是。
雨林把新的炭加进去,又把瓷罐放回炉膛里,往里面倒了一铲子河沙,又加了一把草木灰和磨细的石灰石。
“确定了啊,是这块木头对吧?”
雨林转过身,看着金科。
金科手里捧着那块削好的木制模具,点了点头。
“是。在将溶液倒入之后,要立刻用石块压制,不然慢了可能就凝固了。”
雨林走过来,接过模具,放在炉台上一块平整的石板上。
他又拿起一把沾着碳灰、带着黑色铁锈的铁钳,在手里试了试手感。
这套动作他已经做了一百九十六次了,他的茧最厚,他的皮最糙,耐得住高温,拎得起重物。
别人做,他不放心。
金科退后了两步,站在人群前面。
工坊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围了过来。没有人说话,只有风箱还在呼哧呼哧地响,和炉膛里火焰的呼呼声混在一起。
炉膛里的铁罐烧得通红,雨林等了一会儿,等罐里的玻璃溶液变得像蜂蜜一样浓稠、表面泛着橘红色的光时,他伸钳,夹起,倒出。
溶液从罐口流出来,落在木制模具的凹面上,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叫。
金科的心提了起来,没有着火,没有冒烟,木头扛住了。
雨林立刻拿起旁边准备好的石块,压了上去。
石块很重,他两只手抱着,稳稳地压在溶液上面,用力往下按了按。
一息,两息,三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个石块,金科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快,快将石头搬起来!”
他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雨林闻声而动,把石块抬起来扔在了一旁。石块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玻璃溶液已经铺满了模具底部,颜色从刚倒出来时的鲜绿色变为了深绿色,它没有流动,没有塌陷,它就那么平平地铺在那里,像是一块被切下来的绿石头。
金科蹲下来,眼睛几乎贴到了玻璃板上。
他的呼吸喷在上面,玻璃板起了一层薄雾,然后又散了。
他伸出手,想摸,又缩了回去。
“成了?”
有人在后面小声问。
金科没有回答,他的脑子里在转,接下来怎么办?
玻璃板做出来了,但怎么把它从模具里拿出来?翘?烧?砸?
他想了想,烧肯定不行。
烧会让玻璃和木头炭化在一起,变成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他试过。
砸也不行,砸碎了就没有板子了。
“用小木片撬出来。”他说。“现在温度应该够。”
他转身捡起了一块削制模具时削下来的木片。
“别用其他木材,用这种耐高温的木头。”
雨林接过木片,蹲下来,把木片插进玻璃板和模具之间的缝隙里,轻轻一撬,玻璃板翘起了一个角。
他又撬了一下,整块玻璃板从模具里剥离出来,发出轻轻的“啵”的一声,像是从泥里拔出一根红薯。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墨绿色的玻璃板躺在炉台上,约莫两个手掌宽,一个手掌长,边缘整齐,表面光滑。
模具底部染出了些许炭黑,但模具本身没有裂,没有断,没有烧起来。
“成了?”又有人问。
“可能是?”另一个人接话。
“应该算是成了吧?”
人声嘈杂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金科。
金科的目光一直被那块墨绿色的玻璃板所牵引,片刻不敢移动,生怕它突然间破碎。
他盯着玻璃板的边缘,盯着表面,盯着每一个角落,看了很久。
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
“成了!”他喊了一声,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大。“今天我请客喝肉汤!”
“好!”人群里爆出一阵欢呼。
“太棒了!”
“雨哥手真稳!”
雨林被几个人围住了,有人拍他的背,有人拽他的胳膊,有人往他手里塞水碗。雨林没有说话,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金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块玻璃板,雨林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没有多少喜悦,只有放松。
这只是一个开始,玻璃板做出来了,但能不能用?能不能做大?能不能变透明?
每一个问题都是一座山,但他不想在今天想这些。
雨林蹲下来,又看了一眼那块玻璃板,板子还是完整的,墨绿色的,表面泛着微微的光,这是他两年的成果。
他站起来,转身去招呼工人们吃午饭。
“好了好了,收一收,收一收,”雨林拍了拍手,“先吃午饭。吃完午饭,下午还有活要做。神明大人定制的铁锅还没有做好。”
他顿了顿,看了金科一眼。
“明天金指导请我们吃肉!”
“好!”
“可以!”
人群散开了,有人去端粥,有人去拿红薯干,有人蹲在墙角啃肉干。
雨林走到炉台边上,拿起那块铁块,又放回了炉里,加了几铲炭,让学徒拉着风箱,自己去吃饭了。
金科没有去吃,他搬了一把木凳,坐在炉台边上,看着那块玻璃板。
玻璃板在冷却,他能看出来,颜色在变深,从墨绿色慢慢往黑绿色变,表面的光泽也从亮变暗。
他不敢碰,怕一碰就碎了,他只能看着。
“先吃饭,这东西跑不了。”
随着雨林的一声招呼,金科转身先去填饱肚子。
然而玻璃板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线,从边缘往中间延伸,像是一条细细的蛇,慢慢地、慢慢地往前爬。
裂缝不止一条,边缘上又冒出了一条,从另一边往中间爬,两条,三条,四条,它们从边缘出发,往中间聚拢,像是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啪。”
声音很轻,像是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陶碗。
金科看见玻璃板的中间裂开了一道缝,从这头裂到那头,把整块板子分成了两半。
然后是更多的声音,噼噼啪啪的,像是下雨。
玻璃板碎成了十几块,大大小小的,散落在炉台上,在日光下泛着暗淡的绿光。
工坊里的人吃完饭陆续回来了,有人看见了炉台上的碎玻璃,脚步慢了下来,没有说话。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袖子,就不说了。
“这还算成了吗?”
有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刚吃完饭的金科,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震。
他在心底里面叹了口气,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面朝所有人,声音铿锵有力。
“成了,明天依旧会请你们吃。这是新的命题——如何保证玻璃定型之后不碎裂。”
人群里没有人说话,有人点了点头,有人低下头继续干活,有人看了金科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雨林瞥了一眼炉台上的碎玻璃,没有说什么,他拿起铁钳,敲了敲铁砧,发出清脆的声响。
“别分心。下午的活多着呢!”他朝远处喊了一嗓子。“诶,你那边,冶铜的别偷懒!”
叮叮当当的声音又响起来了,风箱呼哧呼哧的,铁锤砸在铁砧上的声音,炭灰被铲起来的声音,混在一起,又成了一首没头没尾的歌。
金科蹲在地上,将那些绿色玻璃板破碎而成的碎块一片一片地捡了起来。
大的有半个手掌大,小的像指甲盖,边缘锋利,割手。
他把它们一块一块地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进旁边的一个陶罐里。
“为什么之前那些凝固成坨的玻璃不会破碎,玻璃板却会呢?”
他一边捡,一边在心里问着自己。
没有人回答他。
风箱还在响,炉膛里的火还在烧。铁块在里面翻着身,被烧得通红。
金科把最后一片碎玻璃捡起来,放进陶罐里。
他把陶罐放在炉台角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会是因为木材的原因吗?”
他这样子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