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豆
四十九年四月六日。始源。
天刚亮,田中就站在实验田边上的棚子里,手里攥着一块小木板。
小木板上刻着几行字,是沈铭昨天交给他的新课题。
“利用豆子做食物?”
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棚子里转了一圈,没人回答。
棚子外面是实验田,一排一排的,刚翻过土,小苗已经郁郁葱葱的冒了出来。
远处有几个早起的工人在修水渠,铜锹碰石头的声音叮叮当当的,隔很远都听得见。
田中把小木板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
豆子不能吃,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识。毒性大,吃个三五颗就会腹泻。
但老师说,豆子可以吃,不是直接吃,是要经过处理,用什么东西处理?霉菌。
“思路,利用霉菌?”
这更让田中陷入了迷茫,霉菌?一般来说,食物染上了霉菌都是发生了变质,不可以食用了。
他见过发霉的红薯,发霉的肉,发霉的红薯干,全都扔了,没人敢吃。
但老师却说,有毒的豆子和有毒的霉菌,可以制作出新的食物?
他想起老师之前讲过的课,酒精是靠真菌产生的,老师说那种真菌叫酵母菌。
酵母菌应该不算是霉菌吧?但都是真菌,应该有共通性?
算了,老师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先把课题挂出去,总会有人愿意试。
他站起来,将这块小木板钉在最显眼的一块大木板上,这是告示牌,专门挂课题用的。
木板上已经钉了不少的小木片,每块上面刻着一个课题。
他走到告示牌前面,找了一个空位,把小木材钉上去。
钉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着整块告示牌。上面的课题包括但不限于:
“辣椒叶辣度降低与升高,食用品种和农用品种的分化。”
“论高甜度水果的选育,与高甜度作物汁液的制糖工艺。”
“豆子脱毒产品选育,以及固氮效果增强。”
“贱米的防脱落,高产量,抗虫性选育。”
“红薯的耐涝性,抗虫性,高产量选育”
………
课题越积越多,但做出成果的,其实寥寥无几。
田中心里清楚,农业这个东西,急不得。
“这才四年,至多不过走了四代,没有任何成果是正常的。”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像是给自己打气。四年,对于一棵树来说,可能才刚刚长大。
对于一株红薯来说,可能才收了四茬。选育一个新品种,四代远远不够。
他听老师说过,有些作物要选十几代才能稳定下来。
他从告示牌前面走开,走进棚子后面的仓库。
仓库不大,靠墙堆着几排陶罐,罐口用布和藤绳扎着,上面贴着标签。
他在架子前面站了一会儿,随手拿了几罐豆子,罐子不大,每罐也就一两捧的量。
他把罐子抱到外面的桌子上,打开盖子,倒了一些出来。
豆子是去年收的,晒得很干,表皮皱巴巴的。
他抓了一把,在手心里搓了搓,豆子互相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他拿了一个陶盆,把豆子倒进去,加了些水,用手搅了搅。
豆子在水里翻滚,沉底的沉底,浮起来的他捡出来扔了,那些是坏的。
泡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豆子表皮泡软了。
他把水倒掉,把豆子分成几份,分别装进几个小陶罐里。
然后他端着陶罐走到棚子外面,在不同的地方蹲下来,打开罐盖,让空气中的菌落落进去。
这是他听老师说的,不同的地方有不一样的菌,有的能做出好东西,有的不行。他不知道哪个行,所以只能多试。
弄完之后,他把罐盖盖上,用藤绳扎紧,随手放在了棚子角落的架子上。
架子已经落了一层灰,上面还放着几个更早之前的罐子,贴着的标签纸都发黄了。
他看了一眼那些旧罐子,没有打开。转身回到田里,继续他正在进行的,关于红薯产量提升的选育工作。这才是他的正事。
四十九年四月七日。
花鱼推开课题房的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是今年的新生,刚入学没多久,对什么都新鲜,别的同学下了课就往回跑,他不。
他每天都要来这个房间看上一眼,雷打不动。
房间不大,靠墙放着几排架子,架子上摆着各种木板和陶罐。
最里面是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几张地图,用石头压着角。
墙上挂着告示牌,上面钉满了课题。
大多数课题和他没什么关系,那些关于育种、选育的,需要好几年的跟踪观察,他一个新生,连人工授粉都没弄明白,做不了。
但他相信,总有一天,他能遇到一个他能做的课题。
今天,他就发现了一个非常合适的课题。
“利用豆子做食物,思路,利用霉菌。”
他站在告示牌前面,把那块木片看了好几遍。他越看越兴奋,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这种东西几乎是靠运气,只要菌种接种对了,对于技术的要求性几乎为零。
不用整天蹲在地里,不用记录几百株苗的生长情况,不用做人工授粉。
就是把豆子放在那里,等它发霉,然后看看能不能吃。
他快步走出房间,准备去实验。
四十九年九月十三日。
云禾伸着懒腰走进了这个已经阔别一年的课题房。
她不是故意不来的,只是这一年里,她都在忙别的事——准确地说,是在忙自己的事。上课?去了,但不一定听。作业?做了,但不一定对。考试?考了,但刚过线。她对自己的要求从来不高,不挂就行。
至于课题,她更不急了,大多数课题都是培育新作物,那玩意儿要蹲在地里,一蹲就是一整天,晒得跟红薯干似的,她才不干。
课题房里的这些,一般都是老作物的优化和选育,听起来就没意思。
但今天她实在是无聊。
课上了,饭吃了,觉睡了,天气还凉爽,实在没什么事做。
她就想着,来课题房看看,万一有什么轻松的任务呢?
她走进房间的时候,架子上已经摆满了陶罐,有的罐口封着泥,有的盖着布,有的上面压着石头。
她看了一眼,没兴趣,走到告示牌前面,上面的课题换了一批新的,有几个是她没见过的。
她从上往下看,辣椒叶——没兴趣,高甜度水果——要种树,太慢,贱米防脱落——要下地,红薯耐涝——也要下地。
她的目光停在了最下面。
“豆子接种霉菌,做成新的食物。”
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遍,好简单的课题,不用下地,不用种东西,就是把豆子放在那里等它发霉,做成了就有成果,做不成也没损失。
最重要的是,轻松。
她用老师教过的话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这叫广撒网,多捞鱼。
在每一个项目上投入都不多,但投入的项目很多,总有能成的。
她把木片从告示牌上取下来,在手里翻了一下。
木片背面刻着几个字:“四十九年四月六日。”已经挂了快半年了。
她拿着木片走出课题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了想。
做这个课题需要豆子,需要罐子,需要放豆子的地方。
豆子和罐子好办,去仓库拿就行。放豆子的地方也不难,随便找个架子就行。
但她不想自己做。
她回到住处,从桌子上随意抽了张纸和一支炭笔,趴在桌上写了一封家书。
“爸,神明大人说,利用豆子,煮熟,放在不同的环境下,可以做成新的食物,可以卖钱。花钱找人多接种些地方的,多做点,让傻鸟带过来。”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切记不要像上次一样自己尝试,到时候又中毒了。这次说不定不会像上次那么好运,只是拉肚子。记得打好标签,确认好接种时间和发酵时长。”
写完了,她吹了吹炭粉,把纸卷起来,用藤绳扎好。然后她走到窗边,朝天上看了看。
傻鸟不在,但有一只小的在树上蹲着,是大傻还是二傻她分不清。
她朝那只鸟招了招手,鸟没理她。她又招了招手,鸟歪着头看了她一眼,还是没动。
她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颗果干,举在手里晃了晃,鸟飞过来了。
她把木板绑在鸟腿上,说了句“送青山”,鸟就飞走了。
她转身走回屋里,继续半躺在定制的摇椅上,扇着扇子,指点着从门口路过的学弟们。
“诶,你,那个地不能那么浇,水太多了。”
“你,草没拔干净,根还在地里。”
学弟们看了她一眼,有的照做了,有的没理她,她也不在乎。
撒网这种事情,完全可以找人去做,自己只需要鱼。
亲力亲为?不存在的。
五十一年二月四日。始源。沈铭的屋子。
沈铭坐在桌前,面前摆着几个陶碗。碗里装着不同的东西,有的是黑色的糊状,有的是棕色的颗粒,有的是粘糊糊的一团。
他面前还有一个木盘,上面放着一双筷子,一碗清水,一块擦嘴的布。
他拿起筷子,翻动面前那个陶碗里的东西。粘糊糊的一团,颜色发黑,表面没有霉菌菌落,这已经比之前那些长满绿毛白毛的好多了。
他凑近闻了闻,嗯,至少不臭。
之前送来的那些,有的打开盖子就冒烟,有的臭得整个屋子都待不了人,有的上面爬着白色的小虫子,那些他看都没看,直接让人扔了。
这一碗不一样,不臭,颜色也不算太难看。
他用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细细品味。
味道奇特,不发酸,之前遇到发酸的,没有一个最后能不闹肚子。
不发酸,已经成功了一半,咀嚼了一会儿,回口带着点甜味。
他的期望,在这近两年的时间内,已经从直接制作出酱油等调味品,退化成了,能吃就行。
至少当土地肥力不够时,种植的豆子能够多些用途。
不然,只有在碾碎之后作为肥料这一种用途。
他把那个陶碗推到一边,拿起桌上的文书,开始批阅。
先批阅最新的文书,食品有没有毒,还是得要过上一段时间才能知道。
那种吃下马上就能见效的,毒性绝对称不上微弱。
真正的毒,往往要等一会儿才发作,或者吃很多次才出问题。
他一份一份地看。
第一份,是育竹送来的疫情报告。
“鱼鳞掌,只剩最后一个病人了。”
他喃喃自语,那寒月应该快能回来了。到时候就能轻松一些。
他把报告放在一边,拿起下一份。
矿区的铁产量报告。农学院的育种进度报告。学校的招生报告。傻鸟送信的收入。
大傻和二傻正在和傻鸟学习送信的要领,还有人类讨厌的忌讳。
它们已经能单独送信了,但有时候还是会犯错误,把信送给错的人,但至少地点是对的,分清人脸,对鸟来说也是比较困难的。
不会被鸟叫声打断的审阅,很容易令人忘记时间的流逝。
沈铭看完最后一份报告,把炭笔放下,往后一靠,椅背嘎吱响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天色居然已经偏暗。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陶碗。
碗里的豆子糊还在,他吃了,到现在没有不舒服,肚子不疼,头不晕,没有想吐的感觉。
“这次居然没事?”他自言自语。“是谁做的?”
他拿起那份豆子样品的送样记录,翻了一下。送样人:云禾。送样日期:五十一年一月二十三日。送样地点:青山。
云禾。
他想了想,记起来了,那个富家女,不爱干活,整天躺在摇椅上扇扇子,但家里有钱,留校当了助教,理论知识很扎实,至少指点学生完全够用。
他拿起炭笔,在记录背面写了一行字:“无毒,可继续试验。”
写完了,他把炭笔放下,把陶碗盖上,躺在地上,双腿微屈。
屋顶的梁还是那根黄纹香木,淡淡的香气还在。他盯着那根梁看了一会儿,闭上眼。
窗外的风从田里吹过来,带着红薯叶子的味道,凉凉的。
“一,二,三………”
身体锻炼可不能怠惰,到时候打不过新入伍的新兵们,不方便立威。
“为什么人类需要锻炼才能保持身体素质啊?”
他一边做一边在心里吐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