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揉草为丝
五十二年九月四日。云栖。
云栖在山里,路窄的时候只够一个人侧身过,宽的地方也不过两三步。
人走在上面,脚下是碎石和树根,头顶是交缠的枝叶,日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像是被人撕碎的纸。
云栖不似坨山与青山两处,有平缓之地,可供轻易开发。
云栖的人们,一年四季,均以山水为食。
春出云芽,赫根;夏出臻蘑,坐山龙;秋出云栖桃,青山秸;冬出水滴子,浮漂果。
这些东西的名字都是祖辈传下来的,有的叫得顺口,有的拗口,但每个人都知道它们长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采最好。
对于其余两山,不过是增加收入的走山一行,在此处,是赖以为生的关键。
坨山有煤,青山有桥,云栖什么都没有。
只有山,只有树,只有那些长在石头缝里的、挂在枝头上的、藏在落叶底下的山货。
人靠这些东西活着,换粮食、换盐、换铁器、换皮子。
当然,但凡有点选择,都不会想着在此处长居。
走山是件运气活,不似种地,只要种下去了就一定有所收获。
地里的红薯,种下去就有苗,有苗就有根,有根就有薯。
山里的东西不一样,今天走这条路,可能满载而归;明天走同一条路,可能空手回来。
动物会跑,果子会落,蘑菇一茬接一茬,但没人知道下一茬什么时候长出来。
而爬出了山货,如果没有走商来收,以换粮食,连肚子都吃不饱。
走商不是天天来,有时候一个月来一次,有时候两个月才来。
他们来了,价格也是他们说了算。
山上多的是果物,但果物不能多吃,吃多了倒酸水,胃里翻江倒海,比饿着还难受。
但那些走商,也因此压价,同一种东西,在青山的价格就是比在云栖的价格要贵。
青山的人多,走商多,你压价我就卖给另一个人。
云栖不一样,来的走商就那几个,你不卖给他,没人收了,东西烂在手里,一文钱都换不到。
好在云家走出去了,做大了,每天都有人在这里收山货,不用看着那些走商的面子。
早些年,云家的人收山货,到处跑着卖,攒了些钱,搬到青山开了铺子,继续收山货。
后来铺子越开越大,又回了云栖,设了个固定的收购点。
虽然云家也不住这边了,但留下来的好处是实打实的,每天都有车来拉货,价格比走商给的高,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求人。
“山哥,走山回来了!”
一道魁梧的身影从林间小道窜了出来,树山比一般人高半个头,肩膀宽,胳膊粗。
箩筐里装得满满当当,用藤绳盖着,但有些东西从缝隙里伸了出来,几缕毛发,灰褐色的,硬扎扎的,沾着干了的血。
木金眼尖,一眼就看见了那些毛发。他放下手里的藤筐,小跑着迎上去。
“是,这次又去了些新地方,不过没什么好东西,也没有见到什么新东西,没法子换钱。”
树山点了点头,把箩筐从背上卸下来,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肩膀。
走了几天的山路,肩膀被绳子勒得发红,皮衣磨得发亮。
木金接过箩筐,掂了掂,有些沉,带着血腥味。
他往里看了一眼,是野猪,獠牙已经长出来了,白森森的,从嘴里伸出来。他倒吸了一口气。
“山哥往哪里走的,我下次也去看看运气。”
木金把箩筐放在一边,从腰上解下水囊递过去,树山接过来喝了两口,抹了抹嘴。
“正常走到硕树,往左边走,你能看到我做的标记和痕迹。”
树山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
“那边有一条沟,不深,但宽,跳不过去,要绕。绕过去之后有一片林子,地上全是落叶,踩上去软塌塌的。那里面有野猪的脚印,新鲜的。你小心点。”
“得嘞。”木金点了点头,把路线记在心里。
村子里面,平地本就不多,自然不可能奢侈到建房子。
山里的平地就那么几块,种了红薯就没地方盖房子,盖了房子就没地方种地。
所有房屋,均是木桩入地,上置木板,再修缮为屋。
下雨的时候,水从屋子底下流过去,不会淹进来。
树山的屋子在村子东头,木桩打得深,木板铺得厚,屋顶的草垫了一层又一层,风吹不透,雨打不湿。
他走到门口,没有直接推门,先敲了敲。门是木头的,不厚,但很重,敲上去发出闷闷的声响。
木窗被支了起来,三个小脑袋探了出来,摞在一起,大的在上面,小的在下面,像是一摞陶罐。
“爸爸!”
“诶,今天吃肉!”
树山笑着应了一声。
门被打开,花河先是给了树山一个拥抱。她比他矮一个头,整个人埋进他怀里,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然后她接过他手中的箩筐,往里看了一眼。
野猪的头在箩筐最上面,嘴微张着,獠牙从上下颌伸出来,白森森的,尖端锋利得像石刃。花河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嗔怪。
“不是说了不要打这么危险的动物吗?隔壁家的,就是被野猪冲断了腿,现在都好不起来。”
“没事的,没事的,又不是我一个人。”
树山把箩筐从她手里拿回来,放在地上,蹲下来把箩筐盖解开。
“我有分寸,那边有一小群,三四只,不大。我和牛子两个人,从两边包过去,先扎了一头小的,大的跑了。这一头是追的时候摔了一跤,滚到沟里去了,我们下去的时候它已经动不了了。”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今天捡了几个蘑菇。
花河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她知道说多了没用,他下次还会去。
走山的人就是这样,明知道危险,但那条路上有东西,他就一定会去。
闲谈厮守了一番,树山一手夹着一个孩童,脖子上还骑着一个,带着到外边玩闹去了。
三个孩子在他身上咯咯地笑,大的拍他的头,小的揪他的头发。他一点都不恼,由着他们闹。
花河摸着肚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她先把箩筐拖到屋后的水沟边上,水沟是从山上引下来的,常年不断,水清得很。
她用火将野猪的毛燎了一遍,火燎过的皮发黑,用石头刮一刮就掉了,露出白里透红的皮。
然后她把野猪整个翻过来,从肚子下刀,剖开,把内脏掏出来,分门别类放好。
肝留着,心留着,肠子洗干净了也留着,什么都舍不得扔。
在清理野猪头的时候,她发现了问题。野猪的牙缝里塞满了东西,一根一根的,细细的,像是被人塞进去的。
她用一根细树枝,一点一点地往外剔,树枝伸进去,一挑,一团细丝就出来了,再伸进去,再挑,又是一团。
“这野猪吃的啥啊,牙齿里面积这么多的细丝。”
她自言自语,手里不停。
剔出来的细丝是白色的,有些发黄,摸上去滑溜溜的,但用力拽一下,能感觉到里面有股韧劲。她把它们堆在一边,打算等会儿一起扔了。
猪头处理完了,她把整只猪放进锅里。
锅是铁锅,不大,但够深,是去年从始源那边买回来的,花了整整一筐山货。
她舍不得用,用完得用干土擦干净水,不然会生锈,平时只用陶罐煮东西,只有过年或者打到大家伙的时候才用铁锅。
水烧开了,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花河往里面加了几块红薯干,又加了一勺豆酱。
豆酱是云野给全云栖人送的,说是用豆子做的,味道很好。
她又加了三分之一片干辣椒叶,几颗水滴子。
锅盖盖上去,火调小,慢慢炖。
她蹲在灶台边上,等着肉熟,手里不自觉地捏着那团从野猪牙缝里剔出来的细丝。
细丝在她手指间搓来搓去,越搓越紧,变成了一根细绳。她拽了拽,没断。
她愣了一下。
她把细绳举到眼前看了看,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有一股腥味,但不重,她把细绳放在手心里,用两根手指捻了捻,结实。
如果能多一些,缠起来,是不是可以代替藤皮做绳子呢?
她想了想,随手把细丝放在了一旁的木板上,没有扔,还是先准备晚餐要紧些。
锅盖揭开的时候,香气从锅里涌出来,弥漫了整个屋子。
红薯干炖猪肉,汤是浓的,肉是烂的,红薯干吸饱了汤汁,咬一口,甜的和咸的混在一起,满嘴都是。
五个人围在桌前坐下,花河把肉盛在陶碗里,一碗一碗地分。
三个孩子眼巴巴地看着,小的那个已经伸手去抓了,被花河轻轻拍了一下手背,缩了回去。
树山清了清嗓子,带头念起了祷告词,这是教团说的,云栖的人信这个,走山的人更信。
“谢神赐耕,以得丰穰;谢神赐兵,以猎四方;祈神庇佑,岁岁安康。”
“快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花河一声令下,筷子就动了起来。
“娃儿,有汤的时候,记得把红薯干在汤里面泡一泡再吃,这样子吃下去不噎。”
树山一边吃一边教孩子。他用筷子夹起一块红薯干,在汤里浸了浸,然后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孩子们学着他的样子,把红薯干泡了汤再吃,果然不那么噎了。
吃了一会儿,花河放下筷子,看着树山。
“阿山,下次进山,帮我看看野猪吃的什么呗,都帮我带些回来。”
树山嘴里还嚼着肉,含含糊糊地问:“怎么了?”
“野猪牙缝里面有些细丝,”花河把那团细丝从木板上拿过来,放在桌上,“我想试试能不能做成绳子。”
树山伸手捏了捏那团细丝,又拽了拽,点了点头。这对他来说,在几次怀孕过程中,这次提到的已经算是容易做到的小事了。
“好,我下次进山帮你看看。”
五十二年十一月九日。
天冷了,山里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霜气,吹在脸上像是有人拿湿布擦。
树山又进了三次山,每次回来都带一堆东西——叶子、树皮、草根、藤蔓,乱七八糟的,堆在屋后。
他也不知道野猪吃的是什么,所以什么都砍一点,让花河自己找。
花河没有抱怨,她每天把孩子们哄睡了,就在油灯下面一片一片地搓那些叶子。
叶子有的干透了,一碰就碎;有的还带着湿气,搓起来黏糊糊的。大多数叶子搓碎了什么都没有,只有干巴巴的碎屑,从指缝里漏下去。
她不着急,她知道野猪不会吃没用的东西,那些细丝一定是从某种植物来的。只要一片一片地试,总能找到。
屋后的叶子堆越堆越高,花河的手也越来越糙,搓叶子不是轻松活,叶子的边缘有的锋利,割手;有的粗糙,磨手。
她的手指头被染得黄一块绿一块,指甲缝里塞满了碎屑。
这天下午,孩子们在屋里睡午觉,花河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片叶子。
这片叶子是她从堆里随手拿的,枯黄色,卷着边,不像是树上的,像是从地上捡的,约一臂长,三指宽,薄薄的,上面有细密的纹路。
她把叶子放在手心里,轻轻揉了一下。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碎了。
枯黄的碎屑从她指缝里漏下来,落在膝盖上,碎屑之间,竟露出缕缕雪白的细丝。
她的手指停下来,她低头看着那些细丝,白得发亮,在枯黄的碎屑中间像是雪地里露出来的石头。
她用手指捏起一根,轻轻一拽,没断。
她把整片叶子的碎屑都倒出来,在手心里摊开。
细丝不多,但每一根都很长,缠绕在一起,形成一个松松的团。
她用手指把它们分开,又合拢,分开,又合拢。
它们不碎,不断,不掉渣。
“应该就是这种。”
她站起来,拿着那团细丝走进屋里。
她把细丝放在桌上,又从屋后抱了一堆叶子进来,都是和那片叶子差不多的,枯黄色,卷着边,薄薄的。
她坐下来,一片一片地搓,一片一片地剥。
碎屑落了一桌,雪白的细丝在枯黄的碎屑中一点一点地累积,像是一团刚摘下来的云。
她捏着那团细丝,在手指间搓了搓。细丝拧成了一根线,白色的,细细的。她拿在手指上绕了几圈,拽了拽,没有断。
花河坐在桌前,手里攥着那根白色的线,看了很久。
屋外,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音。三个孩子在屋里睡着,呼吸声细细的,一个比一个轻。
她把线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山上看。
她转身走回屋里,把桌上的碎屑扫干净,把那团细丝小心地放在一个陶罐里,盖上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