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重游故土
四十六年三月三日。始源,但冬寒还是更喜欢叫他主部落。
从十七岁瞒着父母,第一次来到这里,随后外出八年开疆拓土,接过莲的职责,回到主部落。
她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看着眼前的一切。
房屋比当年多了几排,路也宽了,地上铺了碎石子,下雨天不滑。
几个孩子从她身边跑过去,手里拿着木棍,嘴里喊着“打野人”,一溜烟消失在巷子里。
她笑了笑。
回到主部落后,背诵物价表,统计人数,设计铜钱防伪图案,分配土地,推动私有制的平安落地。
那些年,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半夜才能躺下。
木板上的数字在眼前跳,跳得她眼睛发花。莲有时候会过来帮她,指着某一行说“这个数不对,你再算一遍”。
虽然还是劳烦了莲不少次,但还是做到了。神明大人很忙,什么都要亲自过一遍。
但沈铭从来不会催她,不会骂她。她做错了,他就说“再算一遍”。她算对了,他就说“嗯,可以”。
随后的日子,平淡且幸福。感受着部族的发展,感受着部族的进步,感受着生命的流逝。
她看着那些孩子长大,看着他们结婚,看着他们生孩子,看着他们的孩子再长大。
她也看着那些老人死去,一个一个地,像秋天的叶子,从枝头落下来,再也回不去了。
终不能长侍神明。
是啊,莲是这样,自己也是这样,以后的所有人都会是这样。神明永生不灭,我等凡人,只能侍一时无法侍一世。
她走在远离始源的路上,脚步不快不慢,皮衣穿在身上,比年轻时重了,走久了肩膀酸。
她走着走着,脑海中却浮现了莲逝去之后,曾冒昧问过沈铭的一句话。
那时候莲刚走不久,她坐在沈铭对面,手里捻着几张纸,上面写着莲最后留下的几组数据。她看着那些数字,忽然问:“沈铭,你说很久很久以后,你还会记得我们吗?”
当时的沈铭,指了指面前的纸页,指了指最上面的“历史”二字。
他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扣了两下,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忘,但历史一定记得。”
她追问:“如果书丢了呢?”
沈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不像是难过,也不像是在思考。
“历史,不是存在于纸页上的文字,而是要存在于所有人的记忆之中……说简单点,以后的义务教育有历史这门课程,然后必考。”
她当时愣了一下,神明大人说的话总是有些奇怪,但却简单易懂。
“冬大人,车好了,你要先去哪里?”
车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冬寒回过神,看着那辆逐雨车。车是木头打的,两个轮子,上面搭了个棚,棚顶铺着干草,能挡日头。
逐雨站在车前,尾巴一甩一甩的,嘴里嚼着什么东西。
“先去矿区吧,好久没见过山树了,不知道他现在身体怎么样,不走桥。”
车夫应了一声,扶她上车。逐雨车缓缓驶出始源,轮子碾在土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冬寒坐在车上,回头看了一眼。
沈铭坐在他那个破旧的房屋里,他抬起头,看到的,是自己当初亲手架上去的木梁。
木梁上刻着一道浅浅的痕迹,是莲的名字。旁边还有一道更浅的,是棘的。再往旁边去点,有山,有冷,有当时的所有人。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拿起桌上的文书。
“冬……寒月,这些你去统计计算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简单明显的数据错误,同时比对一下同期数据,看看有没有造假。”
七日。紫藤。
逐雨车在一排木屋前停下来,冬寒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紫藤的房屋不多,十来间,散落在山坡上。山坡上种满了紫越莓,枝条上挂着一串串紫色的果子,沉甸甸的,把枝条压得弯下来。
当初的刺头已经消失不见,好在这里起的名字不是什么刺头村,不过如果起了这样子的名字,肯定会被驳回的吧?
她在紫藤歇了半日,喝了一碗紫越莓汁,吃了两块红薯干。这里的紫越莓,确实比其他地方要甜不少。她走的时候,让人摘了一筐带上。
九日。拾金。
逐雨车沿着山路往上走,路面越来越窄,碎石越来越多。
冬寒坐在车里,被颠得东倒西歪。
她掀开车帘往外看,房屋还是那些房屋,沿着河岸排开,灰扑扑的。
她看着房屋,看着河流,感慨万千。
当初那个被数学折磨的小孩子,现在也垂垂老矣了。
她想起莲坐在她对面,指着木板上的数字说“这个不对”的样子。
现在莲已经不在了。
身边的人已然不在,独留神明一人。
她在这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
十二日。青山。
逐雨车在山脚下停下来,冬寒下了车,站在路边,抬头看着这座大山。
山很高,山顶藏在雾里,看不清。
山腰上有一片一片的绿色,是树,是草,是自然的宝藏。
她看着这座大山,当时大家一起决定的名字,自己提议叫望川,但大家最后还是选了山树提议的青山。
她嘴角缓缓勾起。
青山好啊,言简意赅。不像望川,听着好听,但别人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青山,就是青色的山。谁都听得懂。
她在青山吃了午饭,见了几个老熟人,聊了一会儿。
十四日。云栖。
逐雨车沿着山间小道往里走,路越来越窄,最后车进不去了。冬寒下了车,步行进村。
她看向沿山而建的房屋,心里面不由得有些小骄傲。
房屋都是用木桩架起来的,悬在半空中,底下是空的。
一根一根的木桩打在石头缝里,上面铺厚木板,再在上面盖房子。
下雨的时候,水从屋子底下流过去,不会淹,不会冲。
她想起当年,山树执意要挖平地、烧砖、盖砖房。
她说不行,山树不听,两个人吵了好几次。还好有莲撑腰,说服了他们。
不然一下雨,不知道会有多少房屋被泥石冲击垮塌。
她在云栖住了一晚,睡在悬空的木屋里,听着底下水沟的流水声,睡得很踏实。
十七日。熊越沟。
逐雨车在沟边停下来。冬寒下了车,走到岸边的一块飞石上。石头从岸边伸出去,悬在水面上,下面就是沟。沟不宽,但深,水是黑的,看不见底。
对岸有十几米远,且对岸地势较低。
当初有人说,看到有熊从这边跳到了另一边。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但名字就这么叫开了。
冬寒站在石头上,往下看了一眼。风吹过来,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车上。
十八日。涉水湾。
逐雨车从浅水中滚过,溅起片片水花。水不深,刚没过车轮,清得很,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沙子。
不是雨季,此处可供人畜车通行。
冬寒一只手撑着脑袋,靠在车棚上,看着清澈见底的水面。水在车轮两边分开,又合拢,哗啦哗啦的。
当时走到这里,可开心了。马上就能到神明口中的目的地了。虽然只是一水之隔,但隔开了七年之久。
七年。整整七年。她那时候年轻,觉得七年不算什么。现在回头想,七年,够一个人从出生到记事了。
二十日。望峰。
逐雨车停在山脚下,冬寒步行上山。路不陡,但长,走了一会儿就开始喘。
她走走停停,花了挺久才爬到山顶。
山顶上有一块平地,平地上有几间木屋,木屋前面站着一个人,是当地的管事。
“远眺青山之巅,故名望峰。”
管事迎上来,弯腰行礼,介绍道。
冬寒点了点头。她没有说破。当初的自己,只是觉得这里风景好看,能看到青山的全貌,所以让山树安营扎寨了。没有什么深意,就是好看。
她站在山顶上,往远处看。
青山在对面,灰蓝色的,山顶在云里。
近处的山坡上有一片一片的绿色,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股草叶的清香。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下山。
二十二日。望岸。
最后一处自己熟知的地方。再往前走,就不再是,由自己开发的地方了。她没有继续走,在望岸住了下来。
也是最后一次,向着受难同胞宣扬神之恩德的地方。
她站在一块石头上,对着稀稀拉拉的人群,念诵《神谕》。声音不大,但风把她的声音送得很远。
“神爱世人,不分先来后到,不论强壮弱小,在此火光照耀之下,皆得庇护,皆可分食。”
“神爱世人,不分先来后到,不论强壮弱小,在此火光照耀之下,皆得庇护,皆可分食。”
“神赐长矛藤盾,使吾等可御豺狼;神尝百草,辨其毒性,以此猎杀巨熊……”
“神……”
人群跟着她念,有的念得齐,有的念得乱,但每个人都念了。
念完了,她让人端来煮好的红薯粥,一人一碗,喝完了继续学习说话。
她在望岸住了三天,然后继续走。
一路的走马观花,让冬寒心有触动。
她坐在逐雨车上,看着路两边的山、树、河、田,看着那些她曾经走过无数遍的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在她离开后,有人在她暂住的房屋内发现了两句话。
八年八地忆前尘,始源残生奉神明。
今日重归旧乡土,青丝早化烬中霜。
四月三日。育金。
逐雨车在育金村口停下来。冬寒下了车,走进村子。
育金不大,十几户人家,沿河而建。她找到了山树的家,敲了敲门。
山树开的门。他比冬寒高半个头,背有点驼,但眼睛亮,精神很好。看见冬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怕你死了。”
山树哈哈大笑,笑完了,让开身,请她进屋。“死不了。身体还行,看着比自己还要硬朗。”
冬寒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喝了一碗水,聊了几句。山树问她去哪了,她说去各处看了看。山树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白担心他了。”她走的时候嘀咕了一句。
逐雨车继续往前。接下来的日子,做什么好呢?
她坐在车上,看着路两边的山和树,想着这个问题。莲当初是写日记,把每天的事情记下来,记了好多本。她不喜欢写日记,嫌麻烦。
自己呢……
她想了想,打算朝着上游去看看。那些她没有去过的地方,那些她开发之后又被人继续开发的地方。
去看看,走一走,记一记。
至于手中写的那些赞颂神明的话语,也可以试试传颂出去。
她已经传了一些了,云栖的人会念了,紫藤的人也会念了,再多传几个地方。
“谢神赐耕,以得丰穰;谢神赐兵,以猎四方;祈神庇佑,岁岁安康。”
她靠在车棚上,闭着眼,嘴里轻轻念着。逐雨车往前走,车轮碾在土路上,咕噜咕噜的,像是在给她打拍子。
五十三年八月三日。始源。
天还没亮,寒月就被人叫醒了。
她披上衣服,快步走到冬寒的屋子,门是虚掩着的,她推门进去。
冬寒躺在床上,闭着眼,手放在胸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睡着了。但她的胸口没有起伏,呼吸已经停了。
寒月站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冬寒的手从胸口拿下来,放在身侧。手是凉的,但还没有完全冷。
“冬寒,喜丧,享年五十年。”
她轻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出门,去通知其他人。
沈铭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屋里那张床,看着床上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他走回自己的屋子,坐在桌前,拿起桌上的文书,翻了一页,炭笔在手里握了很久,没有落下去。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他手上。
他的手很稳,字写得很慢,但一笔一笔的,很清楚。
“五十多年的历史,应该可以凑出几个单元了吧……”
他嘀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