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入伍
四十七年二月十二日。白峰。
白峰在山里,山不高,但陡,这里有一种特产的石头,是白色的,所以叫白峰。
村子建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十几户人家,房子是石头垒的,屋顶压着厚厚的草,风吹不动。
寒兵蹲在营地门口磨刀刃,他是驻扎在这里的军士之一,三个人,管着这一片的治安。
说是治安,其实也没什么大事,谁家的猪跑了,谁家的孩子打架了,最多就是走商被偷了东西。
他在这里待了两年了,认识村里所有人。
“寒叔叔!”
一个小孩子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整个人挂在上面荡来荡去。
寒兵的胳膊纹丝不动,刀刃还在手里磨着,一下一下的。
“寒叔叔,怎么样才可以和你一样厉害呢?”小孩仰着脸问,眼睛亮晶晶的。
寒兵低头看了他一眼,小孩叫草习,是湖光搬过来的,爹娘在山上种红薯,平时没人管,整天在村里疯跑,寒兵笑了笑,胳膊一晃一晃的,由着他荡。
“这可不简单呢。你要先有力气,然后再参加选拔。每一年五个名额,都能通过的话,就能像叔叔一样厉害了。”
草习的眼睛更亮了。“要多大力气呀?”
寒兵随手往边上一指,营地门口堆着几块石头,有大有小。
他指了中间那块,不大不小,大概有草习半个身子那么大。
“比搬起那块石头要大些。”
草习松开他的胳膊,跑过去,蹲下来,两只手抱住石头,使劲往上抬。
脸憋得通红,胳膊在抖,石头纹丝不动。
他试了三次,最后一次屁股坐到了地上,喘着粗气。
寒兵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小孩子而已,大概明天就会忘记吧。
草习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又看了那块石头一眼,跑了。
四十九年七月四日。
白峰的夏末不热,山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草叶的味道。
寒兵在营地里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木头从中间裂开,发出清脆的声响。
“寒哥!”
一个声音从营地门口传来,草习站在门口,比两年前高了一个头,胳膊上有了点肉。
他穿着一件旧皮衣,袖子卷到手肘,脚上踩着一双草鞋,大脚趾从鞋头钻出来。
“我石头能搬得动了!”草习跑过来,脸上带着笑,“可以去参军了吗?”
“搬得动了?”
草习跑到那块石头前面,蹲下来,抱住,一使劲,石头从地上起来了。
他抱着石头走了两步,放在寒兵脚边,拍了拍手,喘着气。
寒兵看了那块石头一眼,又看了看草习。
他站起来,走到旁边那堆木头前面,挑了一根最粗的原木,弯下腰,双手抱住,嘿呦一声,原木被他抱了起来。
他走了两步,把原木甩在地上,地面震了一下,扬起一片灰。
“不行,还差的远。你看我,远的很。”
草习看着那根原木,张了张嘴,没说话。
那根原木比他的腰还粗,他两只手都抱不过来。
寒兵继续劈柴。
五十二年四月三日。
寒兵坐在营地门口晒太阳,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脚步声由远及近,寒兵睁开一只眼。
草习站在他面前,十七八岁的样子,肩膀宽了,胳膊粗了,皮衣穿在身上绷得紧紧的,他手里扛着一根木头。
“寒叔,木头我也能抗动了,能去了吗?”
寒兵坐直了,看着他。草习把木头从肩上放下来,竖在地上,手扶着,像是在等检阅。
寒兵摇了摇头。
“算了吧。字都不认识。当兵也是要学习的,起码得要先识字。”
草习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识字?上学的时候他不知道当兵也要识字,玩去了,没认真学。
寒兵摆了摆手,又闭上了眼。
要先识字吗?他一边走一边想。不应该在上学的时候偷着玩的……
回到家,他把弟弟妹妹叫过来。
草习是家里最大的,下面有三个弟弟一个妹妹,除去老二,都在白峰的学堂里念书。
他把他们按在桌前,问:“你们学的什么字?教我。”
弟弟妹妹面面相觑,大哥今天怎么了?
“快!”
草习拍了一下桌子。
接下来的日子,草地、草田和金殊过上了痛苦的生活。
每天放学回家,还没放下书包,大哥就堵在门口问:“今天学了什么字?写给我看。”
写不出来,就要被说教。
“上课不认真听,以后能干什么?”
写出来了,大哥就拿着炭笔在木板上照着画,一笔一笔地画,画完了问:“对不对?”
弟弟说对,他就再画一遍。
妹妹说不对,他就擦掉重画。
弟弟妹妹们上课再也不敢摸鱼了,回家要教大哥,自己不会教什么?
五十四年六月六日。
草习站在营地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他这两年多,先是跟弟弟妹妹学,后来弟弟妹妹的老师鼠鱼知道了,让他过去旁听提问。
草习每天早上先去山上干活,下午去学堂旁听,晚上回来练字。
两年多下来,大多数的字都认识了。
“寒叔!我现在认识绝大多数的字了!能去参军了吗?”
寒兵从营地里走出来,看了他手里的木板一眼。
木板上刻着一段话,是学堂教的祷词,字迹工整,没有错别字。
“这……”
寒兵挠了挠头,“你得先问问家里面的人同不同意。这里离始源远的很,有十天的脚程,你得有过路钱才行。或者你去问问莓统领?”
草习愣了一下,家里同意?爹娘不会反对,但也不会帮他出钱。
过路钱?他攒了一些,但不知道够不够。
莓统领?那是白峰的管事,他没见过几次。
“明白了!”他把木板往怀里一揣,转身跑了。
寒兵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又笑了笑。这小家伙……现在不能说小家伙了,还挺有毅力的。
五十四年六月十六日。
天还没亮,草习就爬起来了。
他把收拾好的竹篓背在背上,里面装着干粮,红薯干、熏肉、几个煮熟的鸟蛋。
衣服内侧搭着个钱袋子,是这两年攒下来的,帮人搬货、进山采蘑菇、给学堂劈柴,一文一文攒的。
他走到营地门口,天刚蒙蒙亮。寒兵还没起来,营地的门关着,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拍了拍门。
“寒叔!我准备出发了!”
门开了,寒兵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皮衣披了一半。
他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带着点困意说:
“你出发去哪?报名参军的时间是每年三月十五日。你现在去,打算在那边住大半年?并且这里不止我一个人住,别打扰到其他人。”
草习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三月十五日,现在是六月,算上这个月,还有九个月。
他站在门口,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竹篓的绳子勒在肩膀上,沉甸甸的。
寒兵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屋了。
草习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把竹篓从背上卸下来,抱在怀里,走回家。干粮拿出来,钱袋子放回衣服内侧,竹篓挂回墙上。
明年,明年一定能去成。
五十五年三月一日。
草习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但他睡不着了。
他把竹篓从墙上取下来,干粮装好,钱袋子揣进衣服内侧,又检查了一遍。
红薯干够吃十天,熏肉带着有三条,钱袋子里的铜钱哗啦哗啦响。
他走出门,天边刚露出一点白。
白峰还在睡着,路上没有人,只有风吹过石头的呜呜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家,看了一眼学堂的方向,看了一眼营地。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下山的路走了。
灰黄无草的大路上,他一步一步地走着。
路是土路,冬天干裂了,春天打湿后又变得坑坑洼洼。
他走得很快,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背上,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前面,像是在给他带路。
十天。走到始源,要十天。
他一边走一边算,每天走多少路,在哪里歇脚,哪里能找到水。
这些他都问过了,问过走商,问过莓统领,问过寒叔,路是知道的。
第十天,他站在始源的边上,看着那些砖房、那条宽路、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愣了很久。
五十五年三月十六日。选拔场。
人真多,草习站在人群里,被人挤来挤去,像是一棵草在风里晃。
他踮起脚数了数。
“一百一十三个人,选十个人嘛。”
他喃喃自语,寒叔说的每年五个名额,看来是旧数了。
一百一十三选十,比五个多了,但人也多了。
他摇了摇头,不要分心。
体检在一排木屋前面进行,一个军士坐在桌子后面,边上摆着几块木板,上面刻着字。草习排着队,一步一步往前挪。
轮到他的时候,军士让他伸出手,伸直,又让他走了几步,蹲下来,站起来。看了看他的腿,看了看他的脚,看了看他的背。
随后又让他坐着,用木片挡住一边眼睛,看边上木板上刻的字。
上下左右,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下一个。”
草习愣了一下。“过了?”
军士没理他,已经在喊下一个人了。草习被带到另一排木屋前面,和几十个人站在一起。他数了数,三十七个。
一百一十三,筛到三十七。
面试是一个一个进去,门口站着一个军士,叫到名字的人进去,出来的人从后门走,和外面等着的人碰不上面,没有人知道里面问了什么。
草习站在外面等着,手心出汗。
他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进去,有的皱着眉,有的低着头,有的面无表情,他更紧张了。
“草习。”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屋子里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年迈的军士,头发花白,脸上有疤,他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看见草习进来,才坐直了一点。
“姓名。”
“草习。”
“你为什么想参军?”
草习愣了一下,为什么?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为了,和寒叔一样厉害?嗯……像寒叔一样帮助别人?”
军士点了点头,在面前的纸上写了几笔。
“你哪里人?”
“湖光出生的,后来在白峰长大。”
“如果有人钱被偷了,你会不会帮他找?”
“会。”
“那人说他知道是谁偷了他的钱,你会怎么样?”
草习想了想。
“把偷他钱的那个人抓起来,交给寒叔。”
“行了,你可以先出去了。”
草习站起来,从后门走出去,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子,没有人。
他站在巷子里,心跳得很快,腿有点软,他不知道自己答得对不对。
走出巷子,立马有人凑过来,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脸上带着紧张的笑。
“兄弟,兄弟,教官问你什么问题?”
草习愣了一下,然后按实回答:“问我名字,为什么参军,住哪里还有帮人抓小偷。”
那人叹了口气。
“唉,为什么我就是两个人掉水里面,先救谁的问题。”
两个人掉水里?草习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庆幸自己没有遇到这个问题。
回到暂住地,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面试的场景,我说了什么?他写了什么?我有没有说错话?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
十七日一整天,他都在住处回忆自己的答复。
十八日放榜,贴在选拔场门口的一块大木板上,上面写着十个名字。
草习挤进人群,从第一个往下看。
第一个不是他,第二个不是,第三个不是,第四个不是。
他的心往下沉。
第五个,不是。
第六个,不是。
第七个——草习。
他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旁边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叹气,但他什么都没听见。
他回到暂住地,脱了鞋,躺下来,闭上了眼。这一次,他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做。
五十五年三月二十日。正式入伍。
草习站在新兵队伍里,穿着发下来的新皮衣,背上背着新发的长矛,脚上穿着新草鞋。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看着前面那个正在讲话的教官。
教官说什么他没太听清,他只听见了最后一句。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预备兵了,加油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