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实训
五十五年三月二十日。始源。
天还没亮透,草习就醒了。
他躺在通铺上,听着旁边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有人打鼾,有人在梦里磨牙。
屋子里有一股皮子和干草混合的味道,不难闻。
他翻了个身,把胳膊压在脑袋底下,闭上眼睛,想再眯一会儿。
“起来!”
一声暴喝从门口传来,像炸雷一样。
草习猛地睁开眼,身体比脑子先动,一下子坐了起来。
旁边的人也纷纷爬起来,有的撞了头,有的从床上滚下去,有的还在迷糊,嘴里骂了一句。
门已经打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轮廓,宽肩膀,粗胳膊,腰杆笔直。
“给你们半刻钟,穿好衣服,到教场集合。迟到的,早饭取消。”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耳朵里。
那人说完就转身走了,脚步声沉稳有力,一步一步,消失在门外。
草习手忙脚乱地穿皮衣,皮衣是昨天发的,新的,有点硬,穿在身上不太服帖。
他系好衣带,把裤脚扎紧,穿上草鞋,跟着前面的人往外跑。
出了门才发现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上有一线白光,还没亮透。
教场是一片平整的泥土地,踩上去硬邦邦的,被踩得光溜溜的,寸草不生。
十个人站成一排,草习排在第六个,不高不矮,不前不后。
那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他们面前,背着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草习这才看清他的脸——方脸,浓眉,鼻子有点歪,像是被打断过,嘴角往下撇着,看着凶,但眼睛里有光。
“我叫羽树。从今天起,你们的体能训练归我管。”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场上回荡。
“纪律,体能,作风,转正考核的三个维度,每一个维度都一样的重要。体能是统考,纪律是实训,作风是每日。”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在十个人脸上扫来扫去,像是要把每个人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草习站得笔直,下巴微收,眼睛平视前方,大气都不敢出。
“纪律与作风,不是我负责的板块,那些等你们晚上上课的时候会讲,我的任务是练体能。”
说着说着,羽树的表情忽然变了。
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眼睛眯了一下,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草习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那张凶巴巴的脸笑起来,反而让人觉得更紧张。
“今天太阳晒,想不想凉快点?”
众人的眼睛一亮。想,当然想。几乎是立刻有人点头回应,喉咙里发出一声“嗯”。
“没人说话啊,看来是不想。那…”
“想!”
“哎呀,年纪大了,有点耳背。”
“想!”
“那跟我走着,带你们去屋棚里面。”
十个人跟着他,走过教场,绕过一排木屋,来到一个更大的棚子前面。
棚子用木头搭的,顶上铺着厚草,四周通风,但能挡住直射的太阳。
走进去,地面是夯实的土,踩上去硬邦邦的。
光线很好,和外面一样亮堂,风从四面吹进来,凉丝丝的,比站在太阳底下舒服多了。
羽树走到棚子中间,转过身,面对他们。十个人在他面前站成一排。
“都看我。我做一套动作,你们学,很简单的。”
只见他膝盖弯曲蹲下,双手张开放置地面,随后双脚向后蹬出,身体呈一条直线,从肩膀到脚踝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直的绳子,又立刻双脚回收,恢复下蹲的姿势,向上跳起,同时双手向上伸展。
“啪。”
他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双脚轻轻着地,膝盖微曲,缓冲了冲击力。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而不乱,稳而不僵。
所有新兵都看呆了,那一套动作,他们做出来肯定砰砰响,但他做出来却没有多少声响。
“简单吧,一遍应该就能看懂。来,二十个一组,懂不懂?”
羽树询问着,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同时期待这一届新兵文化程度能高一些。
嗯,不要像上次一样,有个不知道从哪个山沟沟跑出来的,连前后左右都分不清。
“懂!”十个人齐声回答。
“开始。”
草习蹲下去,双手撑地,脚往后蹬,他蹬得太猛了,身体往前冲了一下,差点脸着地。
他赶紧稳住,把身体绷直,然后收腿,跳起来。
落地的时候“砰”的一声,脚底板震得发麻。
他回头看羽树,羽树正看着另一个新兵,那人动作歪歪扭扭的,像一只翻不过身的虫子。
“重来。有人动作不规范,全体不算数。”
草习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蹲下。
这一次他慢了一点,脚往后蹬的时候控制着力度,身体绷直了,收腿,跳。
二十个,听起来不多,但做到第五个的时候,他的腿就开始发抖了。
做到第十个,呼吸变得又急又浅,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做到第十五个,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疼。
做到第二十个,他跳起来的时候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停。休息。”
草习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旁边的几个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有人直接坐在地上了,有人扶着柱子,有人蹲着,脸涨得通红。
羽树走到墙角,那里有一口缸,掀开缸盖,缸里是盐水,凉凉的,他用木勺舀了一碗,递给最近的那个人。
“喝,别喝太快。”
草习接过碗的时候,手还在抖。
他喝了一口,咸的,带着一股土腥味,但喝下去之后,喉咙舒服了一些。
“继续。二十个一组。”
影子几乎没有动。太阳还挂在天上,一动不动地晒着。
草习抬起头看了一眼,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他低下头,又蹲了下去。
一组,两组,三组。
到了第五组的时候,草习的胳膊已经不听使唤了。
撑地的时候,手肘在抖,像是随时会弯下去。他的皮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又重又闷。
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流进衣领里,痒痒的,他顾不上挠。
“重来。”
羽树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有人脚没蹬直。”
草习咬着牙,重新蹲下,他用力把腿蹬直,绷得紧紧的,脚趾头抓着地面。
“好,继续。”
第七组,草习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动作。
蹲,撑,蹬,绷,收,跳。
蹲,撑,蹬,绷,收,跳。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像是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
“停。休息。”
他瘫在地上,四肢摊开,像一只被晒干的虫子。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脏砰砰砰地跳,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闭着眼,太阳照在眼皮上,红彤彤的一片。
“起来,别躺着。起来走走。”
他挣扎着爬起来,腿软得像两根面条。
他扶着柱子,一步一步地走,走到墙角,又走回来。
盐水又喝了一碗,这次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最后一组。做完了就吃饭。”
草习咬紧牙关,走回自己的位置。十个人站成一排,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睛里还有光。
羽树站在他们面前,点了点头。
“开始。”
这一次,所有人都做得比之前好了。动作整齐了,节奏也稳了。
草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完最后一下,落地的时候,他的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没有人笑他。因为好几个人也坐下了。
“行了,吃饭。”
羽树转过身,往棚子外面走,十个人跟在他后面,脚步虚浮。
午饭是在另一间屋子里吃的,长条桌,两口大锅,陶碗,木勺。
每人面前还有一碗菜汤,里面漂着几片菜叶子,汤面上浮着油星。
羽树站在前面,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自己打,吃完再续,下午还有训练。谁盘里面最后还剩了有吃的,训练量加倍。有发现丢弃食物的,全体训练量翻三倍!”
没有人说话。十双眼睛盯着盘子里的食物。
“开饭。”
没有剩饭,没有人敢剩。
下午的训练,还是一样的体能,没有教授任何与打斗有关的知识。
草习以为下午会轻松一些,但他错了。
羽树换了一套动作,蹲,跳,转体,俯身,听着简单,做起来要命。
草习的腿已经不是他的腿了,他迈出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浆里趟,又重又慢,他的胳膊在抖,他的腰在酸,他的脖子在疼。
“重来。”
“重来。”
“重来。”
羽树的声音像是锤子,一下一下地砸下来。每一声“重来”都像是一盆冷水浇在头上。
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影子从短变长,从直变斜。
“停。吃饭。”
众人立刻欢呼雀跃,仿佛得到了救赎,相互拥抱在了一起。
他拖着腿,跟着队伍走进饭堂,晚饭和午饭差不多,肉少了一些,菜多了一些。
当黄昏已至,晚餐已食,众人筋疲力尽,已经犯困的时候,又是一名新的教官敲响了房门。门没关,他直接走了进来。
个子不高,比羽树矮半个头,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皮衣,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
“你们,跟我来。这才什么时候就犯困了?以后晚上要巡逻守夜的时候,你们睡了可要倒大霉。”
十个人跟着他走出饭堂,穿过教场,走进另一间屋子。
和前一个屋子不同的是,这个屋子里面的每张桌子上都有纸和笔。
教官走到最前面,转过身,面对他们。
“我叫土雨。从今天起,你们的纪律和作风归我管。”
他的声音没有羽树那么洪亮。
你们有谁不识字的?”
十个人站成一排,没有人举手,土雨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春寒料峭,豆腐块,爱惜公物。这三个词都写一下。”
草习坐下来,拿起炭笔,除了最后一个爱惜公物,其他两个词他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不知道意思,并不妨碍他写出来。
土雨一张一张地翻,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不一会儿,他叹了口气。
“草习,云芽,你们各领四个人,分成两个小组。到时候算成绩算的是个人成绩和小组平均成绩的总和,各占一半。”
草习愣了一下,他看了云芽一眼,云芽站在第四位,个子不高,脸上没什么表情。
“今天晚上的课程很简单,你们只用听背就行。都是些内务上的事情。”
土雨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了半度。
“第一条,被子一定要叠成块状,不能卷,不能堆,不能揉。四四方方,有棱有角。叠不好的,中午别人睡觉你叠被子。”
草习认真听着,他的眼皮在打颤,但他使劲睁大眼睛,不敢闭上。
他把每一条都记在心里,被子叠块,鞋子摆齐,皮衣挂在指定挂钩上,不许乱放,不许乱挂。
土雨讲得很慢,每一条都重复两遍。
草习跟着默念,把那些规矩刻进脑子里。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从外面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炸了。
草习身体一抖,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旁边几个人也吓了一跳,有的缩脖子,有的转头看窗外。
“继续听课。第三条,个人物品必须摆放整齐,桌面不得有杂物……”
草习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来,但他的耳朵还在嗡嗡响。
那是什么声音?他不确定,他没有听到喊叫声,没有闻到烟味,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转回头,继续听。
于此同时,不远处的另一间屋子里,沈铭的面前有着半个铁罐,铁罐的盖子已经崩飞了,镶嵌在对面的墙壁上。
而另外半个,已经换成碎片镶嵌在这座经过加固的房屋的墙壁上。
墙壁上,血迹四射。
“材料强度不够,爆米花还是不太能做呀。”
他自言自语,拿起一块没染血的贱米粒,放在眼前看了看。
米粒炸开了,白的,蓬松的,像一朵小花。
他把它放进嘴里,嚼了嚼。脆的,有一点焦味,不甜,但也不难吃。
“还好提前有准备,没让别人尝试,不然得出人命。”
他用布擦了擦桌上的血迹,把散落的贱米粒拢成一堆,扫进一个陶碗里。
墙上的铁片他够不着,明天再让人来弄。
他脱下那件被崩烂的皮衣,扔在椅子上,从柜子里拿了一件新的穿上。
贱米牌爆米花,尝试宣告失败。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文书,低下头,翻了一页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