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巡逻

第81章 巡逻

五十六年四月一日。始源。

草习站在营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一年多了。

一年前他刚来的时候,皮衣板硬,草鞋空指,现在他站在这里,皮衣合身,草鞋跟脚,肩膀比从前宽了一圈,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子撑得紧绷绷的。

他还学会了一门手艺,把草席叠成豆腐块,而且草席不会断。

这手艺他练了整整三个月,刚开始的时候,草席怎么叠都是圆的,堆在床上像一坨干草。

教官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一个字,直接掀飞了出去了。

后来他学会了先把草席重新缝三条线出来,是他观察教官叠的豆腐块得出的答案,如果不缝,折的时候草席会断。

如果缝好了线,那叠起来就简单多了,顺着缝的线折叠,随后压平,再用膝盖顶住,一根一根地捋草茎,让它们顺着折痕走。

现在他闭着眼都能叠好,棱是棱,角是角,放在床上一动不动。

原来豆腐块,就是内务地狱的代名词。

不止草席,床上不能有人,桌上不能有物,窗台不能有灰,地上不能有泥。

这到底是谁定的规矩?

每一届新兵都会问这个问题,草习问过,他前面的人问过,他后面的人也会问。

但当最后揭晓为沈铭制定时,再多的愤恨也只能往肚子里面咽。

那是神明大人,你能跟神明讲道理?神明大人说的就是最大的道理!

沈铭也不是不给机会,有人愤恨,想报复,他乐意和你切磋一下。

当然,结局一般是被一顿锤。

草习看过两次,第一次是河墓,一个比他还高半头的家伙,在教场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拿铁枪对沈铭的木棍。

沈铭站着不动,河墓冲上去,三招没过就被抽飞了出去,摔在地上,铁枪落在一旁,砸起了灰。

第二次还是河墓,河墓学了乖,不冲了,绕着沈铭转圈,找机会,但你不动,沈铭可就动了,以至于几乎成了一场单方面的抽打。

河墓的每一刺都被扭躲,而沈铭的每一记抽打都正中其身。

河墓被抽急眼了,他顶着沈铭的木棍往前冲,一枪捅穿了沈铭的腹部。

枪头从后背穿出来,带着血,教场上所有新兵的呼吸都停了,连河墓都下意识的松了手。

但沈铭连头也没低,一脚将松开手的河墓踹了出去,淡淡的将长枪拔了出来,扔在地上。

伤口还在,血还在流,但沈铭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活动了一下腰,伤口合拢了,血不流了,皮肉长好了,前后不过几息。

河墓躺到在地上,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铭从地上起长枪,敲了敲他的肩膀,递给他。

“对手都还没死,怎么就松手了?还来吗?”

河墓摇头。

“遇到打不过还跑不掉的对手,以伤换伤没问题,但得要多练习下抗击打能力,不然受不住疼,你的意志会比对面要更早崩溃。”

沈铭开始了训话,包括但不限于武力升级原则,群殴原则,生命第一原则。

草习当时站在人群里,不死的神明在他们面前展露了传言非虚。

但现在那些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今天,不用训练。

草习站在营地门口,双眼炯炯有神地望着远方。

今天是他们第一次执行公务,老带新,自己被分配到了巡视组。

他在心里把巡逻路线过了一遍,又把薯教习交代的注意事项默念了一遍。

无论是什么样的活,都肯定比枯燥乏味的训练与学习要有趣。

“你是草习吧?跟我走。”

一位整齐穿戴、腰系大刀的中年男性从他边上走过,同时瞟了他两眼。

目光从上到下,从帽子看到鞋,在他的腰间停留了片刻。

“穿戴还算工整,居然没有忘记带武器。”

薯鱼领着他开始沿着大路在始源中穿行。

始源的路他走过,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一步一步地量。

从营地出来往左,经过粮仓,足足九座粮房,里面装着的甚至不是红薯,而是薯粉,因为更耐储存。

经过水塘,塘里面荷叶已经绽开,荷花还未露苞,听别人说,这座水塘扩大过好多次。

经过一排民房,右转进入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集市的后门。

薯鱼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草习跟在后面,保持两步的距离。

一走,就是许久。

“教习,我们就这样子一直走嘛?”

草习在走了许久之后,没忍住发问道,腿不累,但无聊。

路边的房子看了一遍又一遍,门窗关着,院子里没有人,偶尔有鹅叫,偶尔有狗叫,其余什么都没有。

“嗯,你还想怎么样?”

薯鱼继续巡视着路边的门窗,头都没回。他的目光从一扇门移到另一扇门,从门上的锁移到门框的缝隙,从窗台的灰尘移到窗纸的破洞。

草习跟在他后面,不知道该看什么,只好看他的后脑勺。

“难道不应该是去抓人,查案,收物?”

薯鱼的脚步顿了一下,来了,新兵最喜欢的问题。

“哪来那么多案子?始源短不了人的吃穿住行。还有,巡逻不是光走就行了,多看看路边的门窗,看看有没有撬痕。”

草习点了点头,把目光从薯鱼的后脑勺移到路边的门上。

门是木头的,有的旧,有的新,但门边上都放着一个罐子,用木盖盖着,里面装着的,大概率是果干。

他盯着门框看,看锁,看门轴,看门板之间的缝隙,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开始看窗,窗是木格子的,糊着纸,有的纸上破了洞,能从洞看见屋里的黑。

有的窗台上有灰,有的窗台上放着东西,一个陶罐,一双鞋,一把干草,什么撬痕都没有。

一个上午过去,什么痕迹都没有找到。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光从斜照变成了直射,晒得地面发白。

草习的肚子叫了一声,他赶紧用手按住。

“教习,是不是该回去吃饭了?”

薯鱼翻了个白眼,这些新兵,每一届都是这样,巡逻嫌无聊,吃饭比谁都积极。

“跟我来。”

他沿着小路左转右转了一番,草习跟着,转得有点晕。

等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到了集市边上,人多了起来,声音也多了起来,卖东西的喊,买东西的还价,孩子的哭声,牲口的叫声,混成一片。

薯鱼走到一个摊位前面,从怀里掏出两文钱,递给摊主。

“一碗汤面。”

面端上来,热腾腾的,汤面上浮着几片菜叶子和几点油星。

薯鱼蹲在路边,吸溜了起来。

“你不吃吗?回去,那可没办法巡视完分配的路线。”

草习的肚子又叫了一声,他面色有些涨红,没有吱声。

薯鱼看了他一眼,已经知道是因为什么了。

“得,又是一个因为包吃包住,就把工资全部寄回家里的。”

薯鱼倒也不恼,基本上每隔两届就会出现一个这样子的家伙。

他放下筷子,从怀里又摸出两文钱,放在草习手心里。

“给,下个月还我。”

草习攥着那两文钱,手心发烫。他走到摊位前面,也买了一碗汤面。

下午的巡逻还是一样的路,一样的门窗,一样的什么都没有。

草习跟在薯鱼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他腰间的刀,看着他皮衣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影子从短变长。

第一天的工作,以欠了薯教习两文钱收尾。

草习回到营房,躺在叠好的草席上,看着屋顶的椽子。

隔壁床的已经在打鼾了,对面的人在写家书,炭笔在纸上划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没事,明天应该就会有发现了。”

他在心里面给自己打气。

然而一连两月过去,一共被外派了七次的草习,得到的,只是对巡逻路线越来越熟悉。

他能闭着眼走完从营地到集市的每一条路,知道哪条巷子最短,知道哪条路最阴凉,知道哪个拐角有狗,知道哪个院子门口的石板是松的,踩上去会翘起来。

但案子,一个都没有。

现在的他,也不再想着能不能抓到犯人或者处理案情了。

按照薯教习的说法,大家安居乐业的,没人犯法,还有错了?你还盼着有人犯法不成?

当然,没有偷盗并不代表没有矛盾。因为一些小事而争吵起来,找过来的事屡见不鲜。

张三说李四家的鸡吃了他的菜,李四说王五家的水淌到了他的地,王五说赵六家的孩子砸了他的窗。

都不是大事,如果没人找过来,两人自然不会主动凑上去。

但出于对军士的信任,每当争议发生时,总会有人找到他们,让他们评评理。

被找到了,自然不能拒绝,于是如何躲过这种小事,也是非常重要的一项本领。

薯鱼也教授了他十年工作生涯积攒下来的,最重要的三条工作经验。

第一条:给两方分开。不要让他们面对面吵,分开之后,每个人的火气都会降一些。

第二条:在一方面前说另一方坏话,说他受委屈了,说对方确实不对,说这事搁谁身上都得生气。等他消了气,再去另一边,说同样的话。

第三条:最重要的结尾,如果再吵下去都要罚钱,因为寻衅滋事,让两边各退一步,就此揭过。

薯鱼说这话的时候,手搭在草习肩膀上,语重心长。

“能不抓人就不抓人,能让他们当面和好就当面和好。抓人要写档案,写完了还要往上交,交完了还要审核,审核完了还要归档,如果因为争吵抓人,小心被抓回教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别看他们今天吵吵吵的,明天又能聚在一起聊天,后天又能一起骂别人。你今天抓了一个,明天他们全家来闹,你怎么办?”

草习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对比了一下巡逻的轻松和在教场训练的苦难,他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虽然参军后的工作和自己的想象出入有点大,但也还好?

五十六年六月二十日。

天热了,蝉从早叫到晚,声音又尖又密,像是有人拿刀在石头上刮。

草习坐在教室里,面前是一张桌子,桌上摆着纸和笔。

门口走进来一个人,中等身材,皮肤晒得黑红,手上全是茧。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衣,腰间系着藤绳,脚上踩着一双沾了泥的草鞋。

“我叫木器,是来教你们一些关于房屋修缮、驾犁耕地、灭火救火等方面知识的。”

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转过身,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我知道你们想什么,我是来当兵的,不是来修房子种地的。但你们记住,始源的军士,不光是抓人查案。哪里的房子塌了,你们要去修;哪里的地没人耕,你们要去耕;哪里的火烧起来了,你们要去灭。”

他拿起一块木板,上面刻着几种房梁的接合方式。

“今天先讲房屋修缮。你们看这个榫头,这样做,才稳。这样做,一推就散。”

草习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他画得慢,但每一笔都认真。

木器讲得快,他记不全,只把关键的几个节点记了下来。榫头,卯眼,支撑柱的埋深,屋顶草垫的厚度。

他想着,等以后回了白峰,可以帮家里修修房子。

又想着,不知道爹娘现在怎么样了,弟弟妹妹的字认得怎么样了。

明天,寄一封家书回去吧。

下课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草习走出教室,手里攥着那张画满了图样的纸,往营房走。

路边的屋子里透出灯光,有人在吃饭,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哄孩子睡觉。

蝉还在叫,声音比白天低了一些,像是累了。

他把纸折好,塞进皮衣内侧的口袋里。口袋旁边就是那个扁扁的钱袋子,他摸了摸,还是扁的。下个月发了工资,先把薯教习的两文钱还了,再寄一些回去,剩下的留着,万一哪天又要买面吃。

他走进营房,脱了鞋,躺到床上。旁边的床已经有人了,正在叠草席,叠好了又拆开,拆开了又叠。草习看了一眼,没说话。他闭上眼,听着蝉叫,听着隔壁床叠草席的声音,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声。

明天还要巡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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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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