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稚童引巧

第83章 稚童引巧

五十七年四月三日。坨山。

窑炉区的火从没熄过,白天烧,晚上烧,烧了三年多。

炉膛里的火焰把周围的空气烤得发烫,站在边上,脸是热的,背是凉的。

金科蹲在冷却台前,面前是一块新烧出来的玻璃板。

这是他三年半来烧出的最好的一块,没有气泡,没有炭渣,颜色均匀,从边角到中心都是一个色。

他伸出手,在玻璃板上方悬停了一下,感觉到热气从表面蒸腾上来,细细的,像有人在下面呵气。

玻璃板从亮变暗,从暗变哑。然后边缘出现了一道细纹。

细纹像一条蛇,从边缘往中间爬。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整块板子碎成了七八块,散落在台上,边缘锋利,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金科叹了口气,这口气很长,从肺里慢慢挤出来,像是要把所有的失望都吐干净。

“不行。这种木头也不行。”

他手里攥着一块木料,是青山新送来的,木纹细密,颜色发黑。

他试过了,和之前所有的木头一样,玻璃液倒进去的时候好好的,压制成型的时候好好的,剥离的时候好好的。

一冷却,就碎了。

他把木料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上面用炭笔写着树名和采集地点。

这个名字他没听说过,应该是青山深处的新品种,也没用。

他把木料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桌上堆满了东西,木块、陶罐、铁钳、散落的纸。

金科坐在桌前,盯着那堆碎片,盯了很久。炉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为什么?已经成型了的玻璃板,冷却的时候会破裂?

他拿起一块碎片,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断面是光滑的,没有气泡,没有杂质,不是材料的问题,是别的问题。

神明大人从不催促进度,沈铭每次来信,只问“进展如何”,不问“什么时候能成”。

但金科自己急,寿命步步紧逼,不等人。

雨师傅退休了,共事六年,上个月回了老家。

走的那天,金科站在窑炉区门口,看着他背着藤筐沿着土路往下走,走得很慢,但一次都没有回头。

金科站在那里,一直看到他的身影被山遮住,才转身回去。

自己二十七了,寻常人能活过四十五都算有福,最多再做十年。

十年听起来很长,但他无法接受自己自从做出玻璃板之后,寸功未进。

三年半,上百种木料,每一种都是一个希望。

每一种最后都变成了失望。

已经没有新的木料了,青山那边说,能想到的、能找到的、能送来的,都送来了。

金科知道,这条路走到头了。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冒起来,他猛地站起来,手臂一扫,桌上的东西哗啦啦全落在地上。

木块滚到墙角,纸页散了一地,炭笔断成两截。

玻璃碎片飞出去,在日光下闪了一下,落在地上,又碎成了更小的块。

他站在那里,喘着粗气,胸膛起伏得很厉害,手指在发抖。

窑炉区的火还在烧,风箱还在呼哧呼哧地响,外面的声音很远,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平了。

他蹲下来,把纸和笔从地上捡起来。纸上有几处被碎片割破了,但字还在。

他把纸叠好,压在桌上,又捡起炭笔,在断口处削了削,削出新的笔尖。

他坐下来,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会不会是镇石的问题?太轻了,压得太慢,气泡排不出去。

玻璃板里有残余的气泡,冷却的时候破碎?

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写:沙子和石灰的比例。

石灰太多会不会产生裂痕?石灰是碳酸钙,高温分解释放二氧化碳,二氧化碳夹在玻璃板里。

金菇扒在门边,看着父亲突然间把桌面清空,大发雷霆,又把纸和笔从地上捡起来,念念叨叨地写着什么。

父亲的背影在火光里一晃一晃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有点吓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地上散落着玻璃碎片。

他蹲下来,小心地拣起一块,又拣起一块。碎片边缘锋利,他捏着边角,没割到手。他把碎片一块一块地摞在手心里,走到金科身边。

“爸爸,给。”

金科转过身,看见金菇站在面前,手心里捧着一摞玻璃碎片。

碎片在火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金菇的脸上,亮晶晶的。

金科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不是说了不要过来吗?这里很危险。玻璃很锋利的,万一摔倒了怎么办?”

他接过碎片放在桌上,弯腰把金菇抱起来。金菇搂着他的脖子,腿蹬了两下,想下来。

金科抱得很紧,手臂箍着金菇的腰,像是怕他掉下去。

“没事不要进来,会打断我的思路。”

他抱着金菇走出工作室,穿过窑炉区。路过炉子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金菇把脸埋进金科的肩窝里。

金科加快了脚步,走出门口,把金菇放下来。

金菇站在地上,仰着脸看他,嘴巴撅着,眼睛里有一点水光。

“回家去,找你妈。”

金菇站着不动。

“去。”

金菇转身,小跑着离开了,跑了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金科还站在门口,冲他挥了挥手,金菇转过身,继续跑,消失在矿石堆后面。

金科望着金菇远去的背影,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炉灰的味道,呛得他眯了眯眼。他摇了摇头,转身回到工作室。

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纸,把刚才写的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

五十七年五月九日。坨山。

金菇蹲在窑炉区门口的石头上,双手托腮,看着来来往往的工人。

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坐着烫屁股,但他不想站起来。

站起来就容易被发现,他已经在这里蹲了一刻钟了,工人从他面前走过去,有的看他一眼,有的不看。

他站起来,往门里走了一步,一个小工从门边上闪出来,挡在他面前。小工弯下腰,双手叉腰,脸上带着那种大人哄小孩的笑。

“小菇啊,不是叔叔不让你进去,是你爸爸不让。”

金菇往左迈一步,小工也往左迈一步。金菇往右迈一步,小工也往右迈一步。

两个人像是照镜子,你动我动,你停我停。

“乖,回家吧。”

“我要找爸爸!”

“乖,回家找妈妈也是一样的。听话,乖。”

金菇左冲右突了好几次,都被小工挡住了,他停下来,气鼓鼓地跺了跺脚,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小工还站在门口,叉着腰,笑眯眯地看着他。

金菇转过身,继续走,走到矿石堆后面,蹲下来,把自己藏起来。

矿石堆很高,金菇躲在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等了一会儿,他探出头看了一眼。小工已经不在门口了。

金菇从矿石堆后面钻出来,弓着腰,小步快跑。

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个瘦长的怪物。

他躲在一堆陶罐后面,等一个工人搬着东西走过去,又往前跑了几步,躲在一口倒扣的铁锅后面。

铁锅很大,他蹲在锅沿后面,整个人都被遮住了。

工人们都有自己的事做,搬料的搬料,加炭的加炭,拉风箱的拉风箱。

没有人闲得去看矿石堆后面有没有躲着人,也没有人在意一个小孩是不是溜进来了。

金菇一路躲躲藏藏,溜进了金科的工作室。

工作室里没有人,桌上摊着纸和笔,纸上有字,炭笔搁在旁边。

地上扫过了,没有碎屑,没有木块。

冷却台上放着几块玻璃板,正在冷却,表面还冒着热气,在火光下微微发亮,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肚子。

金菇走过去,蹲在地上,双手托腮,盯着玻璃板看。

玻璃板是墨绿色的,从中心往外一圈一圈地暗下去,像水面的波纹。

他看着看着,玻璃板的中心忽然出现了一道细纹。

“裂开了!”

金菇的嘴微微张开,眼睛睁大了。细纹慢慢变长,从中心往边缘延伸,像是一条白色的蛇在墨绿色的地上爬。

他害怕了,爸爸会不会以为是他做的?

他不在的时候玻璃是好的,他在的时候玻璃裂了,大人会这样想的。

他左看右看,看见了墙角的一个炉子。炉子里的炭火还红着,上面架着铁钳。

铁钳的手柄搭在炉沿上,他想起爸爸说过,玻璃在温度高的情况下会融化,降温又会凝固。

那如果裂开了,再加热,不就能融在一起了吗?裂痕不就没了吗?

他站起来,走到炉子前面,用双手拿起铁钳。

铁钳很重,手柄往下坠,他赶紧用肚子顶住,两只手攥紧,把钳口从炉膛里抽出来。

钳口上沾着炭灰,黑乎乎的,他把铁钳伸进炉子里,夹住一块烧红的煤炭,拖出来。

煤炭在铁钳上冒着烟,表面有一层白灰,热浪扑在脸上,烫得他往后缩了一下。

他把煤炭放在玻璃板上,煤炭落在墨绿色的玻璃上,他又去夹第二块。

一块,两块,三块。煤炭堆在玻璃板上,把整块板子都盖住了。

玻璃板被压得看不见了,只有煤炭在冒烟。

他夹第四块的时候,脚踩在了一块煤炭上。煤炭是之前掉在地上的,圆滚滚的,他一脚踩上去,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后仰。

铁钳脱手飞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

金菇摔在地上,屁股先着地,然后手撑了一下,手掌磨在地上,火辣辣的疼。

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止都止不住。

“呜哇娃娃!”

哭声很大,从工作室里传出去,传到了窑炉区。正在拉风箱的工人停下来,正在搬料的工人也停下来,所有人都往那个方向看。

金科几乎是立刻就冲了过来,他跑进工作室,一眼看见金菇坐在地上哭,铁钳扔在一边,地上有散落的煤炭。

他冲过去蹲下来,把金菇抱起来,上上下下地检查,手有没有伤,脚有没有伤,头有没有磕到。

翻过来翻过去,没有血,没有肿,没有破皮,手掌磨红了一点,但没破。

“乖,不哭不哭,我看看有没有事。”

金菇搂着他的脖子,哭得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肩膀。

金科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地拍,不急不慢。

等他哭了一会儿,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抽噎,肩膀还是一耸一耸的。

“没事了。走,回家。”

金科抱着金菇走出工作室,穿过窑炉区。

工人们看着他们走过去,没有人说话。

金菇的脸埋在金科的肩膀上,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到家后,金科把金菇交给他妈,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门。

他走回工作室,推开门。

冷却台上,玻璃板上面铺着一层灰,他用木片轻轻扫了扫,灰落下来,露出下面的玻璃板。

玻璃板上有裂纹,但没有碎。

裂纹从中心向四周延伸,像一张网,密密麻麻的,但板子本身还是整块的,没有散开。金科蹲下来,凑近看。

裂纹的缝隙里有灰,灰是白的,细的,嵌在裂纹里,把裂纹填得满满的。

他拿起一块木片,在玻璃板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玻璃板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敲陶罐,但没有碎。

他又敲了一下,还是没有碎。

这是为什么?

他站起来,看着冷却台上的灰,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煤炭。

他蹲下来,用手指捻了一点灰,在指尖搓了搓。

是因为这些灰里面有什么物质,可以让玻璃板不会破碎吗?

他站起来,走到炉子边上,看了看炉子里的炭火。

炉膛底部积了一层厚厚的炭灰,和玻璃板上的灰差不多。

他又看了看地上的铁钳,钳口上也沾着灰。

可以试一试。

他走回冷却台前,盯着那块带裂纹但没有碎的玻璃板,站了很久。

外面的风箱又响起来了,一下一下的,呼哧,呼哧。

有人在喊“加炭”,有人应了一声。

金科向外面走了出去,试试加灰能不能让玻璃板不会破碎好了。

“回家的时候,问问小菇,他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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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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