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傻鸟一周行
五十七年七月三日。始源。
集市的房梁上,傻鸟踢起了“正步”。
房梁是木头的,年头久了,表面磨得光滑。
他左脚上系着个钱袋子,鼓鼓囊囊的,随着步伐一晃一晃,铜钱在里面碰撞,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路面他是不走的,人类走得太快,身体太高,步子迈得太大,太容易踹到鸟了。
还是房梁上好,不用担心被踹,还方便起飞,想去哪儿翅膀一展就到。
今天买点什么好呢?
傻鸟在房梁上走着,目光扫过下面的摊位。卖肉的,肉摊上挂着几扇猪肉,屠夫正拿着刀在案板上剁,骨头碎渣飞得到处都是。
卖菜的,菜摊上堆着红薯、辣椒叶、几把不知名的野菜,一个老妇人蹲在后面择菜,把黄叶子扔在地上。
卖陶罐的,罐子大大小小摆了一地,有的上了釉,亮晶晶的,有的没上,灰扑扑的。
人类的食物他是不感兴趣的,红薯干太硬,嚼得腮帮子疼。
肉他吃不了,菜就更不用说了,他吃草,但人类的草是煮过的,说是有助于消化,但自己吃了反而拉肚子。
他看了一眼那些摊位,没什么兴趣。
果饼除外。
他的目光停在了果货摊上,果饼是红薯粉和果子泥混在一起压成的饼,晒干了,甜丝丝的,咬一口软硬刚好。
他在房梁上走到果货摊正上方,低头看了看,找准位置,跳到了边上的横梁上。
“拿个果饼,谢谢。”
他用喙解开钱袋口的藤绳,伸进去衔出一文钱,低头放在摊板上。
铜钱落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店家抬起头,看见是他。
“傻鸟,一文钱是两个果饼。”
他伸手从竹笼里夹出两块果饼,用干叶子托着,准备打包。
“拿一个就行,两个吃不完。”
傻鸟用爪子按住一块果饼,喙一叼,从店家手里抽了出来。
果饼不大,刚好够他一口一口地啄着吃。
他抓起果饼,展翅飞起。果饼在爪子里晃了一下,他赶紧用另一只爪子的趾头勾住,稳住,向空中飞去。
吃饭可不能光吃饭,得看着点东西,才算是吃饭,不然充其量是填饱肚子。
这是他的习惯,独自蹲在树枝上吃东西,没意思,像在完成任务。
得有点什么看,有点什么听,嘴里有味道,眼睛有东西,耳朵有声音,才叫吃饭。
他的目的地是一处奕牌场。
奕牌场在集市的东边,一个大棚子,底下摆着十几张石桌,桌上刻着棋盘。
有下棋的,有看棋的,有在旁边支摊子卖茶水的。
人声嘈杂,棋子落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夹杂着叫好声、叹息声、争吵声,混成一片。
“诶,你会不会下棋?你车走那里他不就死了?”
“你傻呀,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还能被当头炮一直杀!”
“你这三三禁手!重下!”
傻鸟落在棚子的横梁上,爪子里还抓着果饼。
他低头往下看,人群在他脚下涌动,像一锅煮烂的粥。
几名看羽站在人群中间,穿着统一的灰皮衣,腰上系着藤绳,绳上挂着木牌。
他们的工作是维持秩序,有人吵得太凶了,上去劝一劝;有人耍赖悔棋了,过去说两句;有人输急眼了要掀桌子,拦一下。
看羽们看见傻鸟,眼睛都亮了。
其中一个最高大的,肩膀最宽的,名叫竹余,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仰头看着傻鸟。
傻鸟落在竹余的肩膀上,他用左脚单脚站立,右脚爪把果饼送到嘴边,啄了一口。
果饼的甜味在嘴里散开,红薯的香和果子的酸混在一起,好吃。
竹余开始在奕场里走动,他走得不快,步子稳,肩膀不晃,傻鸟站在上面像是站在平地上。
走到一张棋桌前面,傻鸟低头看了一眼,挥了一下翅膀。
竹余停下,站在那里不动,让傻鸟多看一会儿。
“炮进二不就能将了吗?会不会下。”
吐槽完一句,他啄了一口果饼,继续看。
“傻鸟,观棋不语~”
有人打趣着说道,傻鸟也是常客了,一共五只鸟,就傻鸟最爱来这里。
“观棋不语,听不懂听不懂,我只是一只鸟。”
他低声嘟囔着,但嗓门大,旁边的人还是听见了,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理他。
他又啄了一口果饼,果饼渣从他嘴边掉下来,落在竹余的肩膀上,落在竹余的衣领上,落在竹余的头发上。
傻鸟的指点声哪怕刻意压低,也让人耳朵生疼,但他心中此刻只有喜悦。
带鸟游场,一次就是十五文!整整半个月的工资!
竹余不在乎果饼渣,不在乎耳朵疼,不在乎肩膀上的爪印。
沉甸甸的钱袋子现在就压在自己的肩膀上,再大的缺点也能接受。
傻鸟把最后一口果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果饼吃完了,他低头看了看爪子上的碎渣,在竹余的肩膀上擦了擦,擦干净了,他拍了拍翅膀,从竹余肩上飞起来,落到奕场门口的柱子上,把钱袋里的钱衔出来,十五文,放在柱顶,然后飞走了。
回到集市上,太阳已经偏西了,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房梁的影子拉得很长,傻鸟在房梁上踱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卖瓷器的摊位上摆着几个新烧出来的小罐子,白底青花,画着歪歪扭扭的鱼和草。
他停下来,歪着头看了看,没什么创意,也不好看,他摇了摇头。
卖木雕的摊位上摆着一些动物摆件——猪、狗、逐雨、鸟。
他看了看那只鸟,雕的是个胖鸟,翅膀贴在身上,圆滚滚的,像是吃撑了飞不动的样子。
这不是他,他身形矫健,翅膀有力,怎么会是这副蠢样?
他摇了摇头。
“再定制几款瓷器好了,让天蓝做,小巧些,木雕也再来几个。”
他扫视着集市,人类的东西能够给鸟来玩,但还是太少了!
他停在房梁上,爪子抓着木头,尾巴垂下来,一摇一摇的。
然后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为什么不雇人,发明一些给鸟玩的玩具呢?”
他在房梁上止住了步伐,开始思索可行性。
五十七年七月四日。始源。沈铭的屋子。
傻鸟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人类!再借我些学生!”
沈铭正坐在桌前审文书,听见这一嗓子,手一抖,炭笔在纸上划了一道黑线。
他看见窗外一个黑影飞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然后“砰”的一声,傻鸟落在了窗台上,翅膀收拢,爪子在窗台上抓了两下,稳住了。
“干什么?前面不才借过你一些人,来设计邮局外形。”
沈铭揉着鼻梁,头向后仰,靠在椅背上。不是,傻鸟又想干些什么?
傻鸟从窗台上跳进屋里,直奔果干罐去了。罐子放在靠墙的架子上,他用喙掀开盖子,叼了一颗干果出来,嚼了嚼,眼睛眯了一下,又叼了一颗。
吃过这么多个地方的果干,还是沈铭屋子里面的最好吃,甜,软,不粘牙。
其次是青山,青山的是脆的,也还行。
“我要做玩具!太无聊了!竹蜻蜓,勾圈,一点都不符合鸟体工程学!”
沈铭一听,直接笑出声来,鸟体工程学。穿越前都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学科,他笑完了,摆了摆手。
“滚滚滚,你自己花钱找人学去,我这边没这个学科。”
傻鸟从果干罐边上转过身,嘴里还叼着一颗干果,含含糊糊地说:
“那就办一个,我出钱。”他转了转眼珠,把干果咽下去,跳到桌角上站着,看着沈铭。
沈铭贱兮兮地笑着。
“得了吧,你那邮局都还没有建好,现在都不知道开销多少,说不定你建完邮局还得欠钱呢,哈哈哈。”
傻鸟翅膀扑了一下,之前算过,不过是贪污了一半,自己的钱按道理还是能余不少的。
有沈铭背书,自己的钱才是钱,少些钱和没有钱。
“那就等邮局建完!”
傻鸟振翅飞走,窗台上的灰被翅膀扇起来,在光柱里飘了一会儿,慢慢落下去。
沈铭看着窗户,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看文书。
五十七年七月五日、六日、七日。
送信。工作。讨好妻子。勿扰,谢谢。
五十七年七月八日。
傻鸟振翅一飞,直接飞离了人类聚集地。他飞得很快,翅膀扇动的频率比平时高,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响。
红鴏跟在他后面,落后半个身位,她的翅膀比他短一些,但扇得快,跟得上。
他们的目标,是三日路程之外的一处地点。
离开了人群,他们还是更喜欢用属于自己的、天生的、叽叽喳喳的声音进行交流。
人类的语言太慢,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一句话要半天才能说完。
“快说!是不是你故意让人给我捏丑的!”
红鴏的声音又尖又急,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冤枉啊,他们只是捏我捏得太多了!所以捏其他鸟的时候也会有点像我。”
傻鸟只能解释着,前面三天的投喂还是没能消除红鴏的郁闷。
他给她衔果物,她吃了。
他给她找干热的沙坑洗澡,她洗了。他给她梳理羽毛,她让他梳了。但就是不消气。
明明基因里面带给他的感觉,是投喂食物就能让鸟不生气了,为什么现在体感完全不同呢?
难道是因为,跟着人类,食物获得的太简单了吗?
“我不管,回头让他们重新捏!我的红色挑染,靓丽尾羽,他们是一个都没有捏出来!”
红鴏气愤地扇了两下翅膀,往前冲了一点,超过傻鸟,又慢下来,跟他并排飞。
两鸟叽叽喳喳地吵闹着,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得很远。
地面上是草地,稀稀拉拉的,偶尔有几棵矮树,树冠被风吹得歪向一边。
外带的果干已经吃完了,他们得在路径上觅食了。
傻鸟低头看了看地面,有一片灌木丛,上面挂着一些小红果子。
“这次洗澡,你来!”
红鴏落在灌木丛上,翅膀收拢,歪着头看傻鸟。
傻鸟衔了几颗果子,飞到红鴏面前,嘴对嘴地递给她。
红鴏接过去,嚼了嚼,咽下去。
“好,我来,你享受就行。”
人类有一句话很好,不要试图和女性争吵,答应她的合理要求就行。傻鸟觉得这句话对鸟也适用。
五十七年七月十日。
傻鸟和红鴏落在一棵树上,喘了口气。
红鴏的羽毛有点乱了,她用喙理了理,又理了理。
“你说,人类管他们叫什么?”
红鴏好奇地问道,她盯着远处的山,看着那些白烟从山腰上冒出来,升到空中就散了。
傻鸟想了想,在脑子里搜刮沈铭说过的话。
他记得沈铭提过一次,是在吃火锅的时候说的,说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像是什么地底下的东西涌上来了,然后说了一句“像温泉”。
后来又说了“硫磺”和“火山”两个词,他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地方。
“好像是,琉磺、温泉和火山。只有那个没毛的人类知道。”
“那个没毛的人类,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不知道。”
傻鸟说的是实话。他不知道沈铭为什么知道那么多事情。
种地、炼铁、盖房子、治病、做玻璃、化学、地理——那只没毛的猴子脑子里装了太多的东西,像是永远掏不完的袋子。
他问过,沈铭说“你猜”,然后就不说了,傻鸟也不再问。
红鴏没有再追问,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山,然后拍了拍翅膀。
“走吧,去洗澡。”
两鸟从树上飞起来,向着那个冒烟的方向飞去。傻鸟飞在前面,红鴏跟在后面。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那股刺鼻的味道,呛得红鴏打了两个喷嚏。
傻鸟回头看了她一眼。
“要不你在我后面远一些?那味道不好闻。”
“不用。你挡着也一样有风。”
傻鸟转回头,继续飞,山越来越近,白烟越来越浓。
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东西——石头是黄的,地面是白的,水从石头缝里流出来,冒着热气,汇成一池水。
红鴏突然加速,飞到了傻鸟前面。
“我先到的!你输了!”
傻鸟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他加速追上去,两鸟在山腰上盘旋了几圈,落在一块黄色的石头上。
石头是温的,透过爪子能感觉到热度,红鴏蹲下来,把肚子贴在石头上,眯着眼睛。
傻鸟站在她旁边,看着远处的景色。
山下的原野铺展开来,绿色的、黄色的,一直延伸到天边。
天是蓝的,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爪子上沾了黄色的粉末,这种粉末有毒,不能吃。
“快点,帮我洗澡。”
傻鸟没有理她,他抬起头,看着那些白烟从山腰的石缝里冒出来,升到空中就散了。
红鴏从他身边站起来,抖了抖羽毛,走到他边上,对着他的脑袋轻轻的饶着,随着她喙的饶动,黄色的粉末被涂抹在傻鸟的身上。
她喙上的黄色粉末没了,又在地上蹭了蹭,染上了新的黄色粉末,帮着他涂抹,帮着他掐羽管。
最后以傻鸟小跳着将双爪浸泡在温泉里面收尾。
过了一会儿,红鴏开口叫出声。
“到你了。”
傻鸟小跳着靠过去,站在她旁边,用喙帮她理了理翅膀上没理顺的羽毛,涂抹着黄色粉末,红鴏站着不动,由他弄。
阳光照在两只鸟身上,影子投在黄色的石头上,挨在一起。
当然,最后还是以泡脚结束了这一场除虫杀菌的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