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褪火与制薄

第86章 褪火与制薄

五十七年四月四日。坨山。

天还没亮透,金科就醒了。

这几年他睡得一直不怎么踏实,脑子里总转着玻璃的事,尤其是昨天的玻璃裂而不碎,更是让他心情焦急。

他躺在草席上,盯着头顶的木梁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穿上皮衣,推开门。

外面的空气是凉的,带着炉灰的味道。

远处的窑炉区已经有人在走动了,风箱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沿着碎石路往工作室走,脚步不快不慢,脑子里一直在转。

“火炭置于玻璃板上,可使玻璃板免于破裂。”

自从昨天金菇把煤炭堆在玻璃板上,他看见那块带着裂纹但没有碎的板子,就再也忘不掉了。

他反复回忆那个场景,玻璃板上面铺了一层灰,裂而不碎。

是温度的原因,还是火炭的原因?亦或许两者都有?

他推开工作室的门,走到冷却台前。

台上还留着上次烧废的碎片,墨绿色的,边缘锋利。

他拿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散发着幽绿色的光斑,和神明口中的玻璃天差地别。

他放下碎片,从架子上取下一块干净的木板,用炭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先尝试一下,冷却不同时间后放置在上面覆盖火炭。

写完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三年了。

三年多,换了上百种木料,试了无数次配比,什么都没做成。

最后是一个小孩子玩闹,让他找到了方向。

他眼神惆怅,虽然知道了思路,但还是开心不起来,自己之前那三年算什么?算自己蠢?

他把木板翻过去,不看那行字。深吸一口气,走到窑炉区,开始配料。

原理会是什么呢?先试验,再探究。

一整个上午,他都在窑炉边上守着。

炉膛里的火从红变黄,从黄变白,铁罐里的沙子慢慢融化,变成浓稠的鲜绿色溶液。

他盯着罐子里的气泡,数着时间。

等溶液变得像蜂蜜一样稠的时候,他用铁钳夹出铁罐,倒进模具,压制,成型。

一块新的玻璃板出来了,墨绿色的,表面光滑,冒着热气。

他把它放在冷却台上,开始默数。

一,二,三,四,五……

数到三十的时候,他夹起数块烧红的煤炭,铺在玻璃板上。

煤炭落在墨绿色的表面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他退后一步,看着,玻璃板没有裂。他又夹了数块,堆放在玻璃板上面,还是没裂。

他等玻璃板完全冷却了,用木片把煤炭灰扫掉。

玻璃板是完整的,没有裂纹。

但他发现一个问题,玻璃板上沾满了炭灰,原先透光的地方现在变成了一片黑,一点光线都透不过去。

他用手指擦了擦,擦不掉,炭灰像是嵌进了玻璃表面,和它长在了一起。

对着光一看,连原先的幽绿色光斑都已经消失。

他皱起眉,头碎玻璃虽然呈墨绿色,但至少能透点光亮。

如果以后的玻璃板都是这样子,黑乎乎的,不透光,那做出来有什么用?和块木板一样。

得分开实验了,一种是降温速度,一种是碳灰中含有的化学物质,如果是降温速度还好说,若是化学物质,还得想办法将它从碳中分离出来。

他重新配料,重新烧。

这次他做了两组。

第一组,玻璃板冷却十秒定型后,用铁钳架起来放进火炉里。

炉膛里的余温还很高,他把玻璃板架在炉壁上,不继续加热,让它连着火炉一起慢慢降下来。

炉门半掩着,热气从缝隙里往外冒,烤得他脸发烫。

他蹲在炉子前面,每隔一会儿就探头看一眼。

玻璃板从亮变暗,从暗变哑,颜色越来越深,但没有裂。

第二组,玻璃板冷却后,在上面撒一层炭灰,不盖煤炭,让它自然冷却。

炭灰是细的,白的,落下来的时候在空中飘了一会儿,才慢慢降下去,覆在墨绿色的表面上,薄薄的一层。

他看着它冷却,看着它从亮变暗,从暗变哑。然后边缘出现了一道细纹。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碎成了几块。

撒炭灰的碎了,放火炉里的没碎。

金科把火炉里的那块玻璃板取出来的时候,手在抖。

他捧着它,翻来覆去地看,墨绿色的,表面光滑,没有裂纹,没有气泡。

他把它举到眼前,对着光看,光只能透过来一点点,太厚了,但板子是整块的,没有碎。

他看了许久,一直看,一直摸。

手指从边缘滑到中心,从中心滑到边缘,摸了无数遍。

四月六日。坨山到始源。

二傻从坨山飞回来,爪子上抓着好几卷纸。

它落在沈铭的窗台上,用喙啄了啄,发出硌硌的声响。

沈铭打开窗户,二傻跳进来,站在桌沿上,松开爪子。

沈铭把纸卷展开,铺在桌上,最上面写着几个大字:玻璃制作全流程。

沈铭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在知道沙子能烧出玻璃之后……”

他一边看一边念,“诶?原来不是什么沙子都能烧啊!必须得用山中白沙,或者将亮石碾碎。河沙烧出来的必裂,影响不大。”

他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实验出来的。

大概是自己说“玻璃是由沙子烧出来的”,他们就把所有地方产的沙子都烧了一遍。

他把报告翻到第二页,透光性能不好,这个可太好解决了。

沈铭拿起炭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为什么不尝试做薄一点?

写完了,他又看了一遍,把纸卷好,用藤绳扎紧,系在二傻的爪子上。

二傻歪着头看他,他伸手摸了摸二傻的头,从果干罐里抓了一把果干,放在窗台上。

二傻啄了两颗,咽下去,振翅飞走了。

沈铭站在窗前,看着二傻的身影消失在天边,转回身,继续看桌上的其他报告。

灰翅还在琢磨坚果树种植的事情。

报告上写着,已经有些突破了,可以撑过第一个冬天了。

貌似是品种问题,不过不需要自己操心,农学院他们会帮助灰翅的。

沈铭把这份报告放在一边,拿起下一份。

“关于灰翅加入农学院的提议报告……”

他盯着标题看了好一会儿,大学生鸟?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灰翅蹲在教室的课桌上,面前摆着纸和笔,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灰翅歪着头看。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又想了想。

也不是不行,作为高智商动物,并且能够理解人类的行为,也不是不能上学。

如果有一些个体智慧超群,兴许还能当一下科学家。

他拿起炭笔,在报告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回头法案补充一下,鸟也有受教育的权利。

写完了,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浮现出另一个画面,鸟坐在工厂里面打螺丝。

爪子握着螺丝刀,喙叼着螺丝,翅膀扶着工件。

他又笑了一下,没有一双灵动的手,想要做打螺丝这种工作还是太过困难,想想就行了。

“未来这种鸟究竟会怎样融入人类的生活呢?”

四月七日。坨山。

二傻落在工作室窗台上。金科解下纸卷,展开,看见沈铭那行字。

做薄一点?

他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厚度。

三年多,他换木头、调配方、改工艺,做的板子都是厚厚实实的,厚的全碎了。

他以为玻璃板就是会碎的,只是没找对木头,现在沈铭让他做薄。

“将玻璃板尝试做薄吗?技术上没什么问题,试一试。”

他让工人重新配了一炉料。

倒置的玻璃溶液更少,压制之后更薄,成型。

结果薄薄的玻璃板直接镀在了镇石之上,无法取下。

“不能太薄,得控制厚度,尽可能的薄一些。”

又是一轮又一轮的实验,但这是明确了方向与目标的,对比起之前的无头苍蝇,可简单了太多。

他等了一会儿,等它稍微凝固了一点,用铁钳夹起来,放进了火炉上。

当第一片薄玻璃出炉之后,他拿起来,对着光看。

光线透过去了,模糊的,墨绿色的,但能看见对面的东西。

“你们按照这个流程做。”

但没过多久,就有人找了过来。

“金指导,有新人忘记走流程了,但薄玻璃好像放在空气中也能正常冷却。”

金科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快步走了过去。

“再做炉,我要看看!”

当亲眼目睹,薄玻璃板在空气中自然冷却,没有产生裂缝之后,他看了很久。

“神明大人果真无所不知,之前的一切都是在考验我的智慧。”

他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坐下来,双手撑着额头,陷入了沉默。

所以我之前那三年是在做什么?换了上百种木料,试了无数次配比,烧坏了多少个铁罐,磨坏了多少块模具。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方向错了,什么都白搭。

一个方法是稚童引巧,一个是神授其智。

他自己呢?他自己什么都没想出来。

他坐了很久,直到炉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烤得他发烫。他抬起头,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雨林的旧铁钳。

雨师傅退休的时候,把铁钳留给了他,说“你行的”。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铁钳取下来,在手里掂了掂。铁钳很重,手柄被磨得光滑,上面有雨林的掌纹。

他把铁钳挂回去,转过身,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如何将玻璃板变透明,这个我一定要靠自己做出成果。

写完了,他把纸叠好,塞进怀里。

四月八日。

当沈铭收到盛赞其智的回信之时,先是一愣,明明之前说过不要浪费纸张在这种无意义的话语之上。

他正要查看是谁写的,但将信件仔细翻看之后却发现,是因为自己之前将玻璃板做薄一点的提议,误打误撞的提供了一种解决玻璃板碎裂的方法。

“我这运气有点好啊,嗯……这种就不用解释,没错,就是我知道所以才这么说的。”

沈铭随手将其放置在一旁,丢在了脑后,这并不重要。

四月十三日。坨山到始源。

一辆逐雨车慢悠悠地走在土路上。

车上装着几个木箱,箱子里铺着干草,干草上面码着玻璃板。

玻璃板之间用沙子隔开,一层沙一层板,板板不挨着。

沙子是细的,白的,从山上采的白沙,车子走得很慢,怕颠。

赶车的是个小工,姓石,二十出头,在坨山学了三年,手艺还没出师,但力气大,能搬能扛。

他旁边坐着金科,金科本可以不跟来,但他想亲眼看看这些玻璃板到了始源之后的样子。

车厢里的玻璃板有二十多块,都是好的,没有裂,没有气泡,没有炭灰。

最大的一块有两个手掌大,最小的一块比巴掌还小一点。

都是墨绿色的,厚薄不一,最薄的像两片叶子叠在一起。

车子在土路上颠了一下,金科回头看了一眼车厢。

木箱没有动,沙子没有洒,玻璃板应该没事。

他转回头,继续看前面的路。

始源到了。

车子停在工坊门口,几个工匠迎上来,帮着卸箱子。

金科站在边上,看着他们把木箱抬进屋里,看着他们打开盖子,扒开沙子,把玻璃板一块一块地取出来,放在铺了干草的桌上。

有人拿起一块薄板,对着光看。

“能看见板子后面的东西诶。”

他说,旁边的人凑过来。

“是诶,就是颜色深了点。”

金科走过去,拿起那块最薄的,举到眼前。光从对面透过来,模糊的,但能看见对面的窗户。

他放下玻璃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工匠们已经围在桌前,开始研究怎么把玻璃板磨出神明大人口中的凹凸透镜,还有怎么镶进窗框里了。

他转过身,走出门。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山,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土路往坨山的方向走了。

车子还在,但他想走一走。

土路两边的田里,红薯叶子绿汪汪的,风一吹,翻起一层层的浪。

他走在路上,步子不快不慢,怀里揣着那叠纸,纸上写着玻璃制作的全流程。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下一步,如何让玻璃变透明,他要自己找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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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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