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牧牛与挤奶

第87章 牧牛与挤奶

五十七年五月九日。屠牛。

天还没亮,牛金就醒了。

他躺在草席上,听着外面风吹过牛圈的声音,木板门被吹得嘎吱嘎吱响,偶尔有一声牛叫,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他翻了个身,把胳膊压在脑袋底下,闭上眼,又睁开。

今天是产仔的日子,他估摸着就是今天了。那头肚子最大的母逐雨,昨天就不怎么吃草了,一直站在圈角,尾巴夹着,屁股对着墙。

他观察了好几天了,不会错。

他坐起来,穿上皮衣,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上沾着牛粪干了的渣,他拍了拍,没拍干净,也不在意。

推开门,外面的空气是凉的,带着草腥味和牛粪味。

天边有一线白光,还没亮透。

他先去狗屋,四只牧犬听见他的脚步声,都站了起来,尾巴摇得呼呼响。

最前面那只叫黑耳,耳朵是黑的,身子是黄的,最聪明,也最黏他。

牛金蹲下来,摸了摸黑耳的头,黑耳舔了舔他的手,湿漉漉的。

另外三只围过来,挤在他腿边,争着要他摸。

“行了行了,都乖。”

他站起来,走到饲料棚,从陶罐里舀了几勺骨头汤,倒进狗食槽,又掰了几块红薯扔进去。

骨头汤是昨天煮的,汤面上浮着一层油星。四只狗扑过去,低着头吃,吃得呼噜呼噜响。

他转身走向牛圈,牛圈是用粗木桩围起来的,桩子打得深,上面横着几根原木,用藤绳绑紧。

圈门是一块厚木板,用绳子吊着,放下就关上了。

他解开绳子,推开木板,走进去。

牛群已经醒了,几十头逐雨站在圈里,有的在嚼草,有的在喝水,有的站着发呆。

他扫了一眼,找到了那头母逐雨,它站在最里面的角落,屁股对着墙,尾巴一甩一甩的。

肚子鼓得很大,从侧面看像一只鼓起来的皮囊。

它的眼睛半闭着,嘴巴在嚼,但嚼得很慢,像是没什么胃口。

牛金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

肚子硬邦邦的,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动。母逐雨哼了一声,没有躲,连这几年的朝夕相处,早就已经熟悉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它的背,转身去牵领头牛。

领头牛并不是最大最壮的那头,而是最温顺的那一头,独有它有角,而其他的逐雨角都被锯了,只剩个秃茬子。

牛金走过去,把绳子套在它的鼻环上,拉了一下。

领头牛迈开步子,往圈门走。

后面的牛跟着动了起来,一头接一头,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串着。

四只牧犬已经吃完了,蹲在圈门口等着。

黑耳在最前面,另外三只分列两侧。

牛金牵着领头牛走出圈门,牧犬们自动散开,黑耳跑到领头牛前面两步远的位置,另外三只跑到两侧。

没有人指挥它们,这是它们每天做的事,已经做了一年多。

牛群沿着土路往河滩方向走。

路是土路,被牛踩得硬邦邦的,上面铺着一层牛粪,干了之后变成灰白色的粉末,踩上去嘎吱嘎响。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光从山后面漫过来,照在牛群身上,照在草地上,照在远处的河面上。

河面在日光下泛着碎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铜钱。

牛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牵着领头牛往前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河滩。

河滩是一片平缓的坡地,从河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小丘。

草比别处的都高,到了牛膝盖。

河滩边上有几棵矮树,歪歪斜斜的,枝干光秃秃的,但树根周围长着一丛丛的嫩草,绿得发亮。

牛金把领头牛牵到河滩中间,松开绳子,让它自己走。

领头牛低下头,开始吃草。

后面的牛散开了,一头一头地散落在河滩上,低着头吃草,尾巴一甩一甩的。

牛金站在河滩边上,看着它们,四只牧犬趴在草地上,伸着舌头喘气。

他数了数,三十七头,少了一头。他又数了一遍,还是三十七头。

少的那头是母逐雨,肚子最大的那头。

他的心跳了一下,转身往回走,走了没几步,就看见了。

那头母逐雨没有跟着牛群走,它站在河滩边上的一个凹坑里,屁股对着风,低着头,尾巴夹着,身体在微微发抖。

牛金快步走过去,蹲下来。

母逐雨的肚子在收缩,一下一下的,能看见肚皮上的肌肉在绷紧。

它的嘴张着,发出低沉的哼哼声,声音不大,但闷,像是在忍着什么。

牛金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硬得像石头,他站起来,退后两步。

“黑耳!”他喊了一声。

黑耳从远处跑过来,站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

另外三只也跑了过来,围在他身边。牛金蹲下来,摸了摸黑耳的头,指了指母逐雨。

“看着它,别让别的牛靠近。”

黑耳像是听懂了,蹲在母逐雨旁边,眼睛盯着远处的牛群。

牛金走到河滩边上,把领头牛牵回来。

领头牛不愿意走,低着头吃草,他拉了两下,它才迈开步子。

他把领头牛牵到母逐雨旁边十步远的地方,把绳子拴在一棵矮树上。

领头牛站着不动,歪着头看了一眼母逐雨,又低下头去啃地上的草。

牛金走回母逐雨身边,蹲下来,母逐雨的尾巴翘起来了,露出后面,有一层薄薄的膜鼓了出来,透明的,里面能看见液体在晃。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他见过很多次产仔了,但每一次都还是紧张。

膜破了,液体流出来,湿了一地。

母逐雨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像是在用力。

两条小腿,包着白色的膜,从里面伸出来,接着是头,湿漉漉的,闭着眼,耳朵贴在脑袋上。

母逐雨又用了一次力,整个小牛滑了出来,掉在草地上,裹着一层白色的黏液。

牛金松了一口气,他站起来,退后几步,让母逐雨自己处理。

母逐雨转过身,低下头,用舌头舔小牛身上的黏液。

小牛动了动,前腿撑着地,想站起来,但腿太软了,撑了一下就倒了。

母逐雨继续舔,舔它的头,舔它的背,舔它的腿。

小牛又试了一次,这次站起来了几息,摇摇晃晃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然后腿一弯,又倒了。

牛金蹲在旁边看着,手心出汗,他知道不用急,小牛天生就会站,但每一次看,他还是忍不住替它着急。

小牛第三次站起来的时候,站住了。

四只腿撑在地上,还在抖,但没倒。它歪着头,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在找,找奶。

母逐雨站着不动,让它找,小牛的头在母逐雨肚子下面拱来拱去,拱了一会儿,找到了,含住了,开始吸。

牛金站起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光从正上方照下来,晒得他后背发烫。

他转身走到河滩边上,把领头牛的绳子从树上解下来,牵着它往回走。

领头牛走得不快,但步子稳,后面的牛看见它走了,也跟着走了。

一头接一头,从河滩上站起来,甩甩尾巴,跟上队伍。

黑耳跑过来,轻咬了一下他的裤腿,然后往母逐雨的方向跑。

牛金跟着它走回去。母逐雨还站在那里,小牛已经吃完奶了,挨着母逐雨的腿站着,四条腿还是有点抖,但比刚才稳多了。

母逐雨在舔小牛的屁股,小牛的尾巴翘着,拉了一坨稀的,黄黄的,母逐雨舔干净了。

“走了,回家了。”

牛金拉了拉领头牛的绳子,领头牛迈开步子。

母逐雨跟上来,小牛跟在母逐雨后面,走几步,停一下,走几步,停一下,但没掉队。

傍晚时分,他领着逐雨群归来。

四只牧犬在确保每一只牛都进了圈之后,回到了自己的狗屋,大快朵颐。

作为牧犬,它们有着仅次于猎犬的伙食标准,骨头汤泡红薯是常态,里面往往还会加上一勺牛油。

牛金把领头牛牵进圈里,解开绳子,关好圈门。

他站在圈门口,又数了一遍。

三十九头,原来的三十八头,加上今天新生的一头,正好三十九头。

小逐雨跟着自己的母亲,挤在母逐雨肚子下面吃奶。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屋里走。

“牧苏,今天有只生了!”

牛金对着看管牛圈的牧苏一阵挤眉弄眼。

牧苏正蹲在牛圈边上补篱笆,手里拿着一根藤绳,在木桩上绕来绕去。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牛金,无奈地摇了摇头。

“短不了你的,放心好了,牲树什么时候少过我们。”

牛金挠了挠头。

“我不是怕这个啦。有逐雨产仔了,你不开心吗?免费的奶!煮熟了,加点小柠檬,那奶块的滋味,啧啧,晒干了,还能长时间储存!”

牧苏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藤绳拉紧,打了个结。

“那你可要好好带,多带它们吃点,不然奶水不够,到时候挤不出来,没我们的分的。”

“那肯定!”

牛金拍了拍胸脯,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什么调子,听不清,但调子欢快,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五十七年五月十一日。

今天的日头比前两天还大,牛金带着牛群出去得早,回来得也早。

以往回来的时候,天色都已经昏暗,今天只是日色稍西,太阳还挂在山顶上,把半边天染成橘红色。

他站在牛圈门口,等牲树来。

牲树是专门负责挤奶的,干了三年了,手快,稳,挤过的母逐雨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牛金把领头牛牵进圈里,解开绳子,退到圈门边上。

四只牧犬已经回狗屋了,狗屋里传出骨头汤泡红薯的香味,混着牛粪的味道,说不清是好闻还是不好闻。

牲树来了,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皮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

手里提着一个木桶,桶是新的,箍着铁圈,桶底还刻着一个“牲”字。

他走到牛圈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四十头,两头小的。都进圈了?”

“都进了。”

牛金指了指圈角。

“那头是今天生的。”

牲树点了点头,把木桶放在地上,推开圈门,走进去。

牛金跟在后面,帮他把母逐雨和小牛从牛群里分出来。

两头母逐雨,两头小牛。

母逐雨跟着人走,小牛跟在母逐雨后面,走得很稳了,不再摇摇晃晃。

牲树把第一头母逐雨和小牛牵进旁边的房屋里。

房屋不大,是专门盖来挤奶的,地上铺着干草,墙上挂着一排陶罐,罐子里装着安草和牛喜草。

他把母逐雨牵到中间,把绳子拴在墙上的木桩上。

小牛挨着母逐雨站着,仰着头,嘴在母逐雨肚子下面拱。

牲树从墙上取下一个陶罐,抓了一把安草和一把牛喜草,混在一起,放在母逐雨面前的食槽里。

母逐雨低下头,开始吃。

他又从墙角的水缸里舀了一碗盐水,倒进水槽。

母逐雨吃了几口草,抬起头,喝了两口水,又低下头继续吃。

牲树蹲下来,把木桶放在母逐雨肚子下面,他先用手摸了摸母逐雨的奶头,比手指粗一点,摸上去温温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灶台上提起一壶温盐水,倒进一个陶盆里。

他把手伸进盆里,泡了一会儿,又用皮子蘸了温盐水,轻轻擦洗母逐雨的奶头。

母逐雨动了一下,但没躲。

他坐下来,坐在母逐雨的侧面。

这是沈铭教的,绝对不能坐在前面或者后面。

坐在前面会被头撞,坐在后面会被踢。侧面最安全。

他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一个奶头的根部上方,慢慢向下挤压。

奶水出来了,细细的,白白的,落在木桶里,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前三下不要,他把前三下挤在桶外,手指上沾了奶水,滑滑的。

然后用木桶接住,四根手指依次轻轻握拢,四个奶头轮流交替挤。

奶水从奶头里喷出来,落在桶底,声音从滴答变成了哗啦。

四四原则,四根手指,四个奶头,轮流挤。

他的手指动得很快,但力道很轻,像是在揉一团软泥。

母逐雨站着不动,低着头吃草,尾巴偶尔甩一下,打在牲树的背上,他也不躲。

小牛在旁边站着,歪着头看牲树挤奶。它可能在想,这个人为什么要抢它的奶。

但它的嘴还在母逐雨肚子下面拱,拱了半天,拱不到奶头,就站在旁边等着。

牲树挤了大约一刻钟,奶水从白变淡,从淡变稀。

他用手摸了摸母逐雨的乳房,变软了,但不是完全软,留了半硬。

这是沈铭教的——不能挤太干净,要给小牛留一口,母逐雨也不会因为吃疼而挣扎。

他松开手,站起来,把木桶提到一边。

母逐雨转过身,小牛立刻凑过去,含住奶头,开始吸。

母逐雨站着不动,尾巴一甩一甩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头,一样的流程,一样的手势,一样的力道。

他的手指已经习惯了,闭着眼都能挤。木桶里的奶水从桶底升到桶腰,从桶腰升到桶沿。

“官家一份我一份,官家一份苏一份,官家一份金一份~”

牲树一边轻哼着,一边继续挤。

调子是他自己编的,没什么旋律,就是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念。

但念着念着,就觉得手里的活不重了,时间过得快了。

原则上所有的奶都要上交,实际上,官家一次也运输不了这么多的奶。

鲜奶放不住,一天就酸。

屠牛离始源好几天的路,运过去就坏了。

所以只要不拿着卖钱,自己吃,没人管。

牲树已经回忆起奶块的滋味了,煮开的奶,加点小柠檬汁,奶就凝了,凝成一块一块的,捞出来,用布包着挤掉水,晒干。

干了的奶块硬邦邦的,咬一口,酸酸的,香香的,嚼在嘴里像是把一整头牛的味道都嚼进去了。

一年也就这两个月有新鲜奶块吃。

他把最后一桶奶盖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揉了揉腰,推开房屋的门。

外面天已经黑了,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像是撒了一把米。

远处牛圈里传来牛叫声,闷闷的,一声接一声,像是在说什么。

牛金蹲在牛圈门口,手里拿着一块红薯干,啃了一半。

看见牲树出来,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挤完了?”

“挤完了。”

“多少?”

“三桶。够做一筐奶块了。”

牛金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把剩下的红薯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明天还有?”

“明天还有。后天也有。大后天也有。”

牲树提起木桶,往屋里走。

“这两个月,天天都有。”

牛金跟在他后面,脚步轻快,月光照在地上,灰白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吹过来,带着河滩上草的味道,湿湿的,凉凉的。

牲树把木桶放在灶台边上,从他转过身,看见牛金站在门口,还在笑。

“你还笑。明天早起放牛,别迟到了。”

“不会迟。我今天早回来了半个时辰呢。”

牲树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他走到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几块晒干的逐雨粪,火又旺起来了,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

锅里煮着红薯粥,咕嘟咕嘟地响,热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带着红薯的甜味。

牛金蹲在灶台边上,等着粥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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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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