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雨前纸成
九十八年三月十五日,青山,熊越沟。
天还没亮,路糠就已经站在造纸区门口了。
他脚踝处的裤脚已经被露水打湿,冰凉的贴着皮肤,风一刮,腿肚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造纸区的大门还锁着,门板被顶开半扇的那个豁口还在,铜锁搭扣上那层细灰还没扫掉。
水碓还在溪边转着,水轮带着轴,凸轮一下一下地捶打碓臼,那闷响从谷底翻上来,像是在提醒他:这地方还在,还能用。
缺的只有原料。
天刚亮没多久,就有人陆陆续续地来了。
路糠心里默默数着,比前几天又少了,今天来的,只有不到一百人。
原因他心里清楚,人是要干活、要赚钱、要吃饭的,不是谁都有储蓄的习惯。
储蓄花完了,手停口停,没人接受得了。
而那些有着储蓄习惯的,大多数也接受不了自己的储蓄光流出不流入,自然也不会在这里耗下去。
找工作不难,只是找一个这么轻松的工作很难,走的人很多,这是正常的。
路糠爬上造纸区门口那块半人高的石碾子,居高临下地看着陆陆续续聚拢过来的人。
路糠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荒地上传开:
“各位叔叔伯伯、婶子嫂子,还有弟弟妹妹们。
我知道,这几天大家伙儿都在等。等官家开门,等他们派活。可官家不开门,咱们难道就一直等下去?
更何况,他们可一直想给这里拆了,说不定以后都不来派活了呢!”
人群里有人低下头去,路糠继续说着。
“我前天去市集上问过了,买一斤树皮,要五文钱。咱们要造一批纸,少说几百斤料,光买料就得花掉几千文。
咱们谁拿得出这个钱?”
没有人吱声,路糠提高了声音。
“但是,咱们为什么要买?”
他伸出手,指向远处山坡上那片灰蒙蒙的林子:
“这青山上,除了那些官家划了界的竹林,还有大把大把的山林野地,那些地方,压根没人管!
山脚下熊越沟的两岸,长满了野生的芒草,那土家坡后头,有大片大片的葛藤,那葛藤的皮,剥下来就是上好的造纸原料!
还有那老树,树皮又厚又韧,用来造粗纸再合适不过!”
“咱们只要去到没人知道的地方,没人看的地方,割些草,割些藤皮,割些树皮,谁又知道呢?”
他越说越急,语速快得几乎要咬到舌头:
“咱们这直接零成本获得原料,纸只要做出来,就是赚的,多好!”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刘二牛第一个站了出来,嗓门洪亮得像打雷:
“带路!我家有镰刀,我带上,一起去!”
李木匠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高呼一声:
“我家有一头老逐雨,到时候拉个板车过来,可以过来协助帮忙运输!”
“我家有麻绳,晾纸的时候能吊!”
“我有个旧瓦罐,能盛浆水!”
“我有一把柴刀!”
“我家有竹席!”
“你家那竹席就不用了吧?留着自己睡觉用就好了。”
一时间,众人争先恐后地翻着自己的家底,你一言我一语,把能想到的家伙什儿都报了出来。
路糠站在石碾子上,看着底下那一张张朴素的面庞,继续兴奋的喊着:
“好,那我们说干就干。
赵老七哥,你懂些门道,你带着人先去砍芒草,沿着熊越沟往里走,找那种人迹罕至的支流,那里的芒草最多。
刘二牛,你带着几个手脚利索的,去张家坡割藤皮!我带着剩下的人去剥树皮。
今日天黑之前,把料备够,明天开始浸沤。”
众人齐声应和,那声音在山谷里撞来撞去,惊起了一群栖在树梢上的雀鸟,扑棱棱飞向灰蓝色的天空。
一只傻鸟,颇有兴趣的看着这场闹剧。
刘二牛带着十几个后生,沿着熊越沟往上走,在一条人迹罕至的、几乎被荒草淹没了的支流边上,找到了一大片芒草丛。
刘二牛弯腰砍下第一把,嘴里吼了一句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山歌,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撞来撞去,带起一阵阵回声。
十几个后生跟着他,蹲下身,刷刷刷地挥动镰刀,把一片芒草齐根割倒。
一捆一捆地码在岸边,堆成了一座小山。
李木匠赶着牛车,往返了一趟又一趟,把那些湿漉漉的芒草从沟边运回造纸区。
老逐雨走得不快,车板上压得厚厚的,路上颠一颠,草叶子撒了一路,时不时的还会回过头来,用舌头卷上一卷。
赵老七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去了土家坡。
那坡后面果然长着一大片葛藤,密密匝匝地缠在几棵老树上,像一张绿色的网。
他们用柴刀把藤条砍下来,再顺着藤身剖开,把外层的粗皮剥下来。
葛藤的皮剥下来时带着一层滑腻腻的黏浆,用清水一冲,就能看到里面那层韧韧的、发着淡青色的纤维。
赵老七一边剥一边念叨:
“这料好,这料好,韧得很,造出来的纸结实。”
路糠带着剩下的人,去了另一头那片矮树林。
他用柴刀从树根处撬开一道口子,然后抓住那片树皮,用力一扯,一整块就撕了下来,露出里面泛白的木芯。
其他人学着他的样子,一人一棵树,蹲下来,手起刀落,一整天下来,累的直喘粗气,可树皮也堆了半人高,众人相视,笑着,心中满是欢喜。
原料源源不断地运回造纸区,在门口那空地上堆成几座小山。
芒草、葛藤皮、树皮,分门别类地码着。
路糠指挥着大家,把它们分类堆放,芒草和葛藤皮较为细致,可以做质量好些的纸;树皮粗硬,造出来的纸色深、韧性好,但胜在量大。
“先浸沤。”
路糠喊道。
他让人把那几口大缸注满清水,然后把芒草捆、藤皮扎成小把,塞进缸里。
水面上压上石块,让原料完全没入水中。
一浸,就是一整天。
到三月十六日,浸好的原料被捞出来,放在石板上沥干水分,然后开始捣浆。
捣浆是个力气活,好在水碓还在,只需要翻动原料,捣浆可以交给水碓。
到了三月十七日,浆捣得差不多了。
路糠让人把木浆倒进槽里,加水稀释,搅拌均匀,然后用一支木棒搅着,搅到浆水均匀地悬着纤维为止。
然后他拿这些天他亲手做的的抄纸帘,用细密的竹丝编成的帘子,可以抄起纸浆,一层一层地贴合。
这是花工夫的活,一手要稳,一手要轻,纸的薄厚才能均匀。
到了傍晚,木板上已经贴了厚厚一层湿纸。
他让人在湿纸上盖上一块平整的木板,上面再压上几块大石头,把纸里的水分挤出来。
纸里的水一点一点地被压出来,顺着木板边缘淌下去,在泥地上打湿了好大一片。
等水分压得差不多了,再一张一张地把纸揭下来,摊开,挂在绳子上晾。
三月十八日,晾纸,这是最磨人心的工序。
纸怕风、怕雨、怕晒,春风虽然不大,但吹得时间长了,纸边容易卷翘。
路糠让人在棚子底下支了架子,拉上麻绳,把纸一张一张地挂上去。
他一遍一遍地检查,把卷边的纸小心翼翼地压平。
那一天,他几乎就住在晒架底下,夜里风一吹,他就惊醒,爬起来看纸有没有被风吹翻。
到了三月十九日,头一批纸已经晾得差不多了。
路糠小心翼翼地揭下来一张,对着光看了看,粗糙是粗糙了些,纤维分布也不够均匀,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颜色泛着淡淡的黄褐色,算不上好纸。
可那毕竟是一张纸,一张实实在在的、用山上的野草和树皮做出来的纸,是他们自己造出来的纸,不依赖官家提供的原料,造出来的纸。
“成了!”
路糠激动得手都有点抖,高声喊道。
众人围上来看,刘二牛拿手指头轻轻地摸了摸纸面,咧嘴笑:
“嘿,还真是纸!这摸着还怪有劲道的!”
赵老七拿了一张,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点了点头:
“虽然比不得官家提供的原料造的纸,可是咱们这纸,胜在结实,用来包东西、糊窗户、写信、记账,应该都是够用的。”
三月十九日夜里,路糠和工人们把晾好的纸一捆一捆地捆好,放在李木匠的牛车上。
他坐在牛车边上,借着月光数了数,一共十八捆,九百张。
他用手摸了摸捆绳,又摸了摸怀里那袋压得扁扁的干粮,心里盘算着明天去卖纸的事。
三月二十日,天色晴好。
路糠在街角停下,抬头看去,张记纸铺,门面不算大,但门口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摞纸,雪白雪白的,在阳光下晃眼。
路糠从牛车上搬下两捆纸,推开店门走了进去。
铺子里光线暗,空气中飘着一股墨香和纸浆的气味。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掌柜,白白胖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可路糠知道,这种人心里头精得很,做起买卖来,那是分毫不让的。
张掌柜见路糠进来,眯着眼笑张掌柜见路糠进来,眯着眼笑:
“哟,路小兄弟,稀客稀客。听说你工作的水碓要被拆了,怎么,只是谣言吗?”
路糠没有理他,把纸捆放在柜台上,解开绳子,摊开一张:
“张掌柜,您看看,这是我们用山上的野草和树皮造的,虽比不得之前的纸,可是结实耐用,价钱也实惠。”
张掌柜慢悠悠地拿起一张纸,对着窗边的光看了看,又用手指弹了弹,然后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嘴角那抹笑容也收了一收:
“路小兄弟啊……这纸,做工倒是用了心的,就是……这颜色太深了,黄不拉几的,卖相不好。”
路糠心里头咯噔一下,来了,开始压价了,但嘴上还是陪着笑:
“掌柜的,咱们这是用野草造的,颜色自然比不得精加工的竹料,可它结实啊,您看这韧劲……”
张掌柜把纸放回柜台上,慢条斯理地说:
“结实倒是结实,可这年头,买纸的人,谁不挑个白净光洁的?
账房里记账,要用毛边纸,那纸是竹料造的,颜色浅,写上去好看。
包东西用草纸,可那草纸又薄又轻,比你这还便宜。
你这纸……说结实吧,比草纸重,说好看吧,比毛边纸差,属于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不好卖呀。”
路糠心里头一凉,但他没有放弃:
“掌柜的,您开个价,只要能卖出去,多少都行,咱头一回自己做,也不指望卖高价。”
张掌柜沉吟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
“这样吧,三百文一捆,一捆五十张,你算算,一张六文钱。”
路糠差点没跳起来。
“六文?掌柜的,我们割草、剥皮、浸沤、捣浆、抄纸、晾晒,整整干了五六天,上百号人,还有牛车运费,一张纸六文钱,连跑腿钱都不够啊!”
张掌柜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悠悠地喝着: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想想,你这纸,是不是官家出品的?”
路糠一愣:“不是。”
张掌柜放下水杯:
“可那水碓,可是官家的资产,你这叫做私造。
我张记纸铺,做了这么多年买卖,靠的是一个稳字。
我收你这纸,那是冒着风险的,你说,我不压你的价,我怎么一碗水端平?”
路糠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咬了咬牙,低声说:
“好,三百文就三百文,我卖。”
张掌柜的立刻眉开眼笑:
“这就对了!路小兄弟,做买卖嘛,细水长流。你这回有多少?都拉过来,我给你称。”
“一共十八捆,九百张。”
“那正好,五千四百文。”
张掌柜的转身,从柜台后面的钱匣子里数出54只金鸟,摆在柜台上。
“喏,数好了。”
路糠接过那54只金鸟,心里头五味杂陈。
一张纸六文钱,刨去柴火、损耗、人工,实际上赚得微乎其微,甚至可能还赔了工时。
可是……这毕竟是第一回,总算是开了个头。
他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对张掌柜拱了拱手:
“多谢掌柜的,那我们先回去了。”
“慢走慢走!以后再有货,还来找我啊!”
牛车晃晃悠悠地离开了。
夕阳把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洒在山沟里,路糠的牛车还在山路上走的时候,他就远远地看到造纸区那边,人头攒动。
这群人,一个都没走。一整天,他们就守在那儿,等着消息。
牛车刚一停稳,刘二牛第一个冲上来:
“怎么样?卖了没有?卖了多少钱?”
路糠从怀里掏出那一大摞金鸟,金光闪闪,众人一片欢呼。
“卖了!一共五千四百文!第一笔买卖,成了!”
就在这时,却突然有人发出质疑。
“这钱面额这么大,我们怎么分啊?”
路糠这才回过神,略显尴尬的笑了笑。
“放心,放心,天我去给他打散了,就发给你们。”
那晚上,众人围坐在造纸区的草棚子里,就着咸菜和粗面饼子,吃得格外香甜。
刘二牛喝了一口水,咂了咂嘴说:
“路小子,你说,咱们这纸,以后是不是能越造越多?”
路糠想了想,点了点头:
“能。只要咱们有料,有水碓,有池子,有晒架,就能一直造下去。”
“那咱以后,是不是就不用听官家的了?”
路糠没有立刻回答,低声说:
“咱们自己做自己的活,自己挣自己的钱,养活自己,管好自己,这就不算白活。”
可就在这一夜的同一时刻,熊越沟的另一个方向,官府屋里,熊河东独自坐着。
窗外的风开始变大了,吹得窗纸哗啦啦地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一股潮乎乎的风涌进来,带着土腥气和水汽,扑面而来的,是那一丝丝预兆的气息。
他抬头望了望天,天边没有星星,月亮也被云遮住了,整片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了的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