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验证

第223章 验证

一百零一年三月九日,始源。

郝雨田站在屋门口,抬手,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走出去。

杨尘站在门外的廊下,手里握着刀,见他出来,往前迈了一步。

“我出门逛逛。”

郝雨田说,他的声音比去年哑了一些,是烫伤之后留下的。

杨尘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一下头。

“好的,我跟着您。”

他把刀往腰侧带了一下,站到郝雨田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跟着他往外走。

两个人沿着屋前的台阶下去,绕过院墙,走上主街。

始源城的主街是这个时辰最热闹的地方,两侧的铺子开了门,卖布的摊子支起来了,卖杂货的推着板车停在墙根下,有人蹲在路边喝粥,有人挑着担子走过,担子两头挂着菜筐和水桶。

郝雨田走得不快,但也没停。他沿着街走,路两边的人看见他,有人停下脚步,有人移开目光,有的小孩跑过去,跑到一半,被身后的大人拽住了,拽得踉跄了一下。

郝雨田没有看他们。

他的脸在阳光底下很显眼,从额头到下巴,半张面孔被烫伤的疤痕占据,皮肤不再平整,颜色深浅斑驳,暗红和浅白交错在一起。

左眼那一边,眼皮无法完全闭合,露出一线白的。

脸颊上有几道凸起的沟壑,摸上去坚硬粗糙,看不到毛孔。

五官还是原来的五官,但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推过一样,变了形,旧日的轮廓依稀可辨,却已经不复从前模样。

街上有人朝他看了一眼,又低下头,装作在看别的东西。

杨尘走在郝雨田身后,目光扫过那些看过来的人,没有说什么。

郝雨田出了主街,往北拐,走了一段,到了城门口。

城门是九十八年建起来的,城门不高,不像别处那种盖到几丈高的墙体。

这道墙的厚度,郝雨田第一次看的时候还特意用手比了一下,大约三十厘米,还不到一个成年人小臂的长度。

墙上的砖块是灰褐色的,砌得整齐,但墙头没有垛口,也站不了人,五米多高,貌似就只是为了拦人。

郝雨田站在城门边,看着进出的行人。

城门洞两边各站了一个军士,手里握着长枪,枪尖朝下。

每有一个行人或牛车过来,军士就伸手,把他们的令牌拿过来看一眼,看一眼,还回去,放行。

有人没有令牌,被拦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军士看了纸,又看了人的脸,皱了皱眉,但最后还是挥手让人进去了。

杨尘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他手里的刀没有出鞘,但他扫视着周围。

过了好一会儿,郝雨田开口。

“这项制度推行多久了?”

杨尘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他顺着郝雨田的目光看了一眼城门,又看了一眼门洞边的军士,然后回答。

“已经快两年了。”

郝雨田站在那里,没有接话。他又看了一会儿城门,过了一会儿,又问:

“青山,望岸,坨山也在建是吧?”

“是的。”

杨尘答完,看着郝雨田的背影,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他跟着郝雨田快三个月了,这三个月,他每天陪着他出门,每天到这里来,看城门,看出入的人,看军士查令牌。

郝雨田每次都会问同样的问题,推行多久了?别的城在建吗?有时候是看城门的时候问,有时候是走回去的路上问,有时候是到了夜里,躺在床上,忽然又问一句。

杨尘已经数不清这个问题被问了多少遍。他每次都很认真地回答,但心里总觉得古怪。

九十八年城墙动工,九十九年完工,这是始源城最近几年最大的一项工程。

按说,一个工程师,一个造出蒸汽机的人,他最关心的应该是什么?应该是铁料,应该是锅炉,应该是蒸汽压力,应该是那些密密麻麻的图纸和数据。

可郝雨田每天来看的,是城门。

杨尘走在郝雨田身后,心里反复地琢磨这件事,怎么也想不通。

杨尘听人说,这城墙主要是为了查人。进出城的,都得有户籍令牌。没有令牌的,要看文书,文书里的姓名、籍贯、年龄,要和人对得上。

一个城墙,为了查人而建,杨尘不懂这个,他只知道这是神明大人定下的,他听着就是。

可郝雨田不一样,郝雨田每天来看,看完了又问,问完了又看。他不像是来散步的,他像在看一个东西的运行。

杨尘看着郝雨田的背影,又看了看城门,心想:

为什么一位连神明大人都敬重的天才,会对一个户籍制度这么念念不忘?

郝雨田没有再问,他沿着城墙根走起来,步子不快,脚踩在墙根的夯土上。杨尘跟在后面,也踩在土上。

他走到城门再往东的一段时,停下来,站在墙根下,抬头看了一眼城墙。

那面墙灰褐色的,砖缝用泥灰勾得整齐,墙面的下半截有些地方长了青苔,在阳光里泛着一层暗绿。

他看了一会儿,低声说:“这墙,是查人的。”

杨尘站在他身后,愣了一下。

“查人?”

他不明白,但他想了想,问道:“那如果不想被查呢?”

“不走那道门。”

郝雨田说完这句话,没有再接着说下去。他转身,沿着墙根继续走。

杨尘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面墙。

他不知道郝雨田说的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郝雨田看这面墙的目光,和看那台蒸汽机的目光,是一模一样的。

两个人沿着城墙走了一圈,走到郝雨田走不动的时候,已经是正午过后了。郝雨田的步子慢下来,膝盖弯了一下,他停下来,靠在一棵老树边上,喘了一口气。

他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远处城门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城墙,然后说:

“回去吧。”

杨尘应了一声,走过去,蹲下来,把郝雨田背起来。郝雨田的体重比杨尘预想的轻,他被背上之后,没有说话,安静地趴着,像一捆被叠好的柴。

杨尘背着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他走过主街的时候,街上的人又看见了他背上那张脸,在阳光下一览无余。有人多看了一眼,有人撇过头去。

有个小孩拽着大人的袖子,指着杨尘背上的人,张嘴像要问什么,被大人一把捂住了嘴。

杨尘没有停下脚步,背着郝雨田,穿过主街,绕过院墙,走到屋门口,推开门,把他放到床上。

郝雨田仰面躺着,眼睛慢慢合上,又睁开。他看着屋顶,没有说话。

杨尘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准备出去。

“神明大人来了,叫我。”

郝雨田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杨尘停下脚步,回头。

“当然,只要神明大人来了,我一定会叫你。”

他说完,关上门,站在门外。

他站在廊下,手按着刀柄,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心里却想着郝雨田刚才那句话。

杨尘心里想,这不是废话吗?神明大人来了,一定是找他的,那自然要叫他。

可他为什么那么确信,神明大人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续来找他?神明大人日理万机,哪有那么多时间。

他靠着廊柱,手按在刀柄上,看着院子外面,一直站到天黑。

一百零一年三月十七日,始源。

杨尘站在屋门口,看着两个差役抬着两只大木箱,从院门口进来,一步一步地搬到台阶上。木箱是松木打的,没有上漆,板面上留着树节和锯痕。

搬完,两个差役喘着气,说了一句“送到了”,就走了。

杨尘看着那两只箱子,又看了一眼屋里。

郝雨田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纸上写什么。听见门口的动静,他抬起头,看了杨尘一眼。

杨尘走了进去。

“郝先生,又送来东西了。”

“什么?”

“两大箱,说是实验报告。”

郝雨田放下笔,站起来,走了出去。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两只木箱,看了好一会儿,又弯腰,伸手在木箱的盖子上拍了一下。

箱子的盖子是钉死的,缝里塞着干草,一股墨味和纸味混在一起,从箱缝里透出来。他用指甲抠了一下箱角,又直起身来。

“抬进来。”

杨尘叫上差役,把两只箱子抬进屋里,放在地上。差役走后,杨尘蹲下来,用刀撬开箱子盖,掀开。里面是一层又一层纸,用麻绳捆着,码得整整齐齐,从箱底一直码到箱口。

杨尘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叫了一声。

“这个……当真只是蒸汽机的实验报告吗?”

郝雨田走过去,蹲下来,伸手从箱子里抽出一捆纸。麻绳解了,纸页散开,他翻了翻第一页,又翻到中间,扫了几眼,眉头动了一下。

他把那捆纸放在一边,又抽出另一捆。这一捆打开,里面的纸上画着一些图,那不是蒸汽机的图。

图上画着一个炉子,炉子的口上放着一种透明的、圆形的器皿,器皿旁边标注着一些数字和符号,字迹不统一,看得出是不同的人写的。

他又抽出第三捆,这一捆,里面的纸更乱,有字,有图,有表格,有的纸被墨浸过,有的纸被火烤过,边角焦了。

他一捆一捆地拆开,把两大箱纸全部翻了一遍。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他停下来,坐在那堆纸中间,手里握着最后一捆纸,没有放开。

杨尘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出声。

郝雨田把手里的纸放在膝盖上,又看了一遍中间那张图。他看着那个透明的器皿,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没有再翻那些纸。

他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这是玻璃的?”

杨尘说:“我看看……箱子上没写。”

郝雨田没接话,他又翻了一遍那堆纸,在最底层找到一张纸,单独叠着,纸的边角比其他的更平整,折痕也更清晰。

他把纸展开,上面是沈铭的字迹。

纸上写着一行字:

“你看一下这些数据,看一下他们使用的原材料以及配比,能不能从中找出一些逻辑,能不能让玻璃变得透明?”

郝雨田看完,把纸放平,放在桌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杨尘,从今天起,我不出门了。”

杨尘愣了一下。

“那饭?”

“端进来。”

“那水……”

“端进来。”

“那您晒太阳……”

郝雨田没有回答,他已经把那堆纸拢到一起,开始一张一张地翻。

杨尘没再问,他走出去,把门带上,站在廊下,透过门缝看了一眼。

屋里,郝雨田坐在那堆纸中间,一张一张地翻看,像在看一座山。

接下来的几天,杨尘每天把饭和水端到门口,敲一下门。

门内传来一声“放那儿”,他就把东西放在门口的台阶上,退回去,站到廊下。

有几次,他敲门,屋里没有回应。他把饭放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一下,还是没有回应。他想了想,没有推门,只是把饭放在台阶上,站到院墙外面去了。

到了夜里,他再去看,发现碗里的饭和菜已经吃了一半,水杯空了。他把空碗收走,重新换了一碗,放在门口。

那几天,始源城里的天色从晴转阴,又从阴转晴。

杨尘偶尔站在廊下,能从门缝里看见郝雨田的影子。

他坐在桌前,手边堆着纸,有时低头看纸,有时抬起头来,对着窗外发一会儿呆,然后低下头,又看纸。

他没有再问那两大箱东西是什么。他只是觉得,郝雨田这几天,比之前更沉默了。

到了三月二十四日夜里,杨尘端饭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动静,是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然后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郝雨田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那张半边是疤痕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更暗了。

他的眼睛在门缝里看了一会儿杨尘,然后说:

“明天,我要见神明大人。”

杨尘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您说……见神明大人?”

“嗯。”

“可是神明大人说过,您想见什么时候都能见,无需预约。”

郝雨田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一层。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说:

“那现在就出发。”

杨尘看了看天色,已经入夜了,月亮挂在天边,他迟疑了一下,看了郝雨田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扇门。

他说:“这……这会儿天都黑了。”

郝雨田没有再看杨尘,他侧过身,从门缝里挤出来,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天,然后说:

“那就明天一早。”

他转身,回了屋子,关上门。

杨尘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愣了一会儿,最后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走到廊下,靠着柱子坐下来。

他看着月亮,又看了一会儿那扇门,低声嘟囔了一句:

“您这可真是……说风就是雨。”

一百零一年三月二十五日,始源。

天刚亮,郝雨田就站在了院门口。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灰布外衣,领口扣得严实。

脸上的疤痕在晨光里显得不那么刺眼,但那条无法完全闭合的眼皮还是露着一线白。

杨尘从廊下站起来,手里握着刀,走上来。

“走。”

郝雨田说。

郝雨田走得比前些天快一些,步子虽然还是慢,但不像前几天那样拖沓。

他走到门口时,停下来,正了正衣领,又停了停,才抬手敲门。

门内传来一声:“进。”

郝雨田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沈铭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卷文书。案角放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杯沿上凝着一圈淡褐色的水渍。

他抬头,看见是郝雨田进来,点了点头,放下笔。

“玻璃有想法了吗?”

郝雨田没有坐下,他站在案前,看着沈铭,说:

“那些实验数据,根本没用。”

沈铭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郝雨田,等他说下去。

郝雨田继续说:

“材料学的事情,要做的是引入新的变量,而不是控制变量。

他们按您给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试,一步一步地盯死一个变量,结果就卡在原地,永远走不出来。

想要有突破,必须让他们大胆地加入更多的新东西,不能这么死板。”

沈铭没有回答,他把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郝雨田,好一会儿,才说:

“是我让他们这么死板的。”

郝雨田愣了一下。

沈铭接着说:

“大胆地加入新东西,引来的可能不是新的材料,而是死亡。”

他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说下去。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郝雨田站在那里,看着沈铭。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那就得接受他们发展缓慢的事实。”

沈铭没有说话,他脑海中回忆闪过的,是来自现代科普时,氯所带走的生命。

郝雨田也沉默了一会儿,他站在案前,低头看着自己脚前那块地砖,看得久了,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沈铭脸上,带着一种他没有掩饰过的东西,是肯定,是确信。

“神明大人,您并不害怕牺牲才对。”

这句话像一根针,落在案上。

沈铭抬起头来,看着郝雨田,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接话。

郝雨田没有移开目光。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窗外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案角那壶凉茶上面的水汽吹动了一下。

沈铭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郝雨田没有听过的语气,像在确认,又像在试探。

“怎么可能,所有人的生命都是平等的,人人生而平等。”

郝雨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站在案前,看着沈铭那张脸,沈铭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闪避,他甚至比刚才更认真地看了郝雨田一眼,像在等他接下一步。

沈铭的这句话像是说出口之后,他自己也知道哪里不对。他没有再说,把目光收回去,低头看向案上的那卷文书。

过了好一会儿,郝雨田才开口。

他没有用多大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说:

“你说,为什么我并不害怕牺牲?”

沈铭的动作停住了。

“你害怕的不是牺牲,是害怕自己被骂。”

郝雨田看着他,声音很平静,像是这件事他已经想了很久,想了很久,才在今天说出来。

“神明大人,您真的有凌驾于世界之外的力量吗?”

沈铭没有回答。

屋里很安静。

他坐在案后,那只捏着笔的手,停在半空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笔放下来,放在案上。他的手指在笔杆上松开,又收紧,最后松开。

他看着郝雨田,看了很久。

“你是怎么发现的?”

郝雨田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案前,停顿了很久,才说:

“你从未展示过除了不死以外的能力,当然,这不是重点。”

他顿了一下。

“重点是,您太像人了,像得,我无法将你与一个常人拉开分别。

虽然我不知道一个拥有无尽寿命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但应该不会像神明大人您一样。”

沈铭沉默着,郝雨田说完这句话,没有移开目光。

他看着沈铭,像是在等他做出某种反应,也许是反驳,也许是否认,也许是沉默。

沈铭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案后,双手交握,搁在文案上。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先前低沉了一点。

“你只是猜测。”

郝雨田摇了摇头。

“我不是猜测,我是验证,您的表现已经验证了我的猜测。”

沈铭没有再说话。

他坐在案后,看着郝雨田,两个人隔着那方案谁也没有再开口。窗外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案角那卷文书翻了一页。

过了很久,郝雨田才转过身,走到案边,坐下来。

他坐在那把客椅上,身体微微向前倾,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沈铭。

他开口,话音温和了一些,不像刚才那样带着棱角。

“说吧,财政压力现在有多大。”

沈铭看着他,他的目光从郝雨田脸上的疤痕上滑过去,落在他那双眼睛上,那双眼皮有一只无法完全闭合的眼睛。

在天才面前,自己的伪装如此可笑。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案上那卷文书拿起来,放到郝雨田面前。

“你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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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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