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屋内对谈(三)
沈铭看完之后,把那页纸放在案上,用手指按了按边角。纸页边上卷起来的折痕被压平了一些,又慢慢弹回去。他没有立刻就着那页纸谈下去,而是把它挪到一边,拿起笔,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了两行字。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抬起头来。
“你想做这些事,需要当官,入官府,入内阁。”
他说。
“你入阁的事,我自己拿主意,不用你操心。”
他顿了一下。
“但是我不希望你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在这个方向上。科技发展才是大头。如果因为改革耽误了科学进步,那是得不偿失的。”
郝雨田没有接话。他看了看沈铭案头那卷纸,又看了看沈铭。案上那盏灯芯烧得有些偏,他伸手把灯座往旁边转了半圈,让灯焰正对纸面一些,然后坐回来。
“但是没有一个好的制度,没有一个稳定的制度,一个能够循环的制度,科技的发展无疑也是会被束缚住的。”
他的声音不快。
“所以,我必须管。我再这样下去,我担心官家死在我前面。”
沈铭的手指在笔杆上停了一下。
“肯定有人发现了,一文钱兑换一斤粮食的托底政策的不利,但是他们不敢反驳。我敢。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沈铭停了停。他把本子合上,又打开,翻到前面一页,看了一会儿。
“你先进来,挂个名,具体的事,一步一步再看。”
他说。
“不要累到自己就行。要活用下面的人。虽然可能速率不如你,但加起来并不会比你慢太多。”
郝雨田在心底里摇了摇头。
实际上是加起来也会慢很多。有时候他真恨不得再到一线去做实验,而不是呆在房间里面看报告。都写得那么详细了,结果还能做错。他真怀疑那些人是怎么考进始源的……哦,考试也不难,没必要为难他们了。
“什么名?”
“你想叫什么?”
“我无所谓。”
郝雨田说。
“您随便挂个‘参议’或者‘录事’都行。只要别人见了我,知道我能直接找您就行。”
他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到时候所有的极差议题,都将会由我提供给你。对外也可以这样宣传,我将成为民众的矛尖所指。”
沈铭抬眼看了他一下。
“但只要沈老师您仍然愿意相信我,那我就不会出事。”
郝雨田接着说。
“我同时会将我认为的改良版一并交给您。您也可以自己修改和判断。如果感觉不行,可以直接跟我说。”
沈铭点了点头。他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又停下。
既然都已经暴露了,那自己肯定得要物尽其用才是。把自己的其他想法也一并说给他听吧。
“我还有些想法,你听一听。”
“说。”
“军是军,警是警。”
沈铭把本子翻过一页。
“军管外,警管内。军不能管民,警不能打仗。这两拨人,平时不见面,也不通消息。一处有变,另处调人来查,不让他们自己互相遮。”
郝雨田坐在那儿,听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您这个‘不通消息’,是让他们私下不来往,还是官文上规定不能来往?”
“都是。”
郝雨田摇了摇头。
“两个都做,做不到。”
他说。
“私下不来往,管得住一时,管不住一世。官文上规定不能来往,他们就不会去酒铺里坐一桌了?”
沈铭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本子上那行字,把那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动笔。
“您是想让他们互相牵制,对吧?”
郝雨田说。
“那就得给他们互相能查的权。警能上书弹劾军,军能上书弹劾警。两边桌上摆着一份对方的折子,谁都怕自己先被人写,就不敢先伸手。这条比‘不通消息’管用。您只卡消息,不给他们办对方的权,他们迟早会绕开您自己通气。”
沈铭拿着笔,半晌,在本子上添了一行。
郝雨田却在这时叹了口气。
“但其实我并不推荐这样改。”
“为什么?”
“因为军队好管控,但是警不好管控。”
郝雨田说。
“我能理解您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原因无非是因为军队大多驻扎于人鼠边界,导致各地用来监督审查调查案件的军士不够了。所以你想在军以外,还额外设立一个体系。”
他顿了顿。
“但我认为,这个体系绝对不能和军队平权。警应该隶属于官府,低军士一级。”
沈铭深以为然地点头,在本子上画了一道。一边写一边问:
“接着说什么?你还有其他的想法吗?”
郝雨田点了点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没换,抿了一下就放下了,喉咙里的桑哑气被压下去一点。
“当然有。水利。”
他说。
“我看了您这份文书里的河道图。”
他伸出手,在案上虚虚地比划了一下,画了一条从左上往右下的线。
“您想修渠,我猜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下游这么多年,发展依旧没有造就出一个人口突破两千以上的城市,和水利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沈铭没有打断他。
“您或许认为,影响下游发展最大的问题是雨季的漫水。”
郝雨田说。
“按我的看法,与之相反。”
“相反?”
“下游发展最大的问题是没有木头,没有燃料。所有的木头燃料都得靠上游一车一车地拉下去,成本太高。”
他敲了敲桌面。
“一辆牛车,从上头拉木头下来,路上走十几天,拉一车,烧掉半车草料。走到下游,木头的价钱翻了三番。下游的人买不起木头,就烧秸秆,烧干粪。秸秆要喂牲畜,干粪肥田。这两样一烧,田就薄了。田薄了,人就更走不了。”
沈铭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有在认真听。他把本子翻回前页,看了看那幅河道图。
“其实有一条河流,我们从上游往下游运输货物,完全可以走水路。”
郝雨田说。
“但问题就出在雨季。每年的雨季,会让河流的河水过于汹涌。这就导致,雨季前打的船一过雨季,我猜十不存一。否则商人们不可能看不见这个商机。”
沈铭把笔在指间转了一下。
“所以我们要修渠。”
郝雨田说。
“修静水渠。船只在雨季,有地方停。雨季里也有一个小道能走。我们没必要在所有地方都修渠,只需要在那些过度汹涌的地方,修好水道就行。”
他伸手,在案上那张图上点了几个位置。
“所有货船下水必须交钱。这也可以成为一笔收入。”
沈铭把笔搁下来。
“想修。”
他说。
“问题是,没人。”
“没人?”
“没人愿意来。”
沈铭说。
“修渠要人,一万人起步。贴了告示,来的人凑不满两千,就只能暂时作罢了。”
郝雨田听完,没急着答。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窗缝外面的夜色。外面已经黑透了,窗纸上没有一点月光。他揉了揉腿——坐久了,一条腿有点麻。他从腿弯一路按到脚踝,按了两下,又坐正,转回来。
“因为托底。”
他说。
“托底?这也能怪托底?”
沈铭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把身子往案后靠了靠,那点不悦没有落在脸上,但落在语气里,像一粒沙。
“当然。”
郝雨田说。
“官府对田地托底,您收一文一斤,种多少收多少。人在田里,一年下来,卖粮的钱不多,但非常稳。如果没有特别高薪的工作,他是不会愿意离开的。”
他停了一下。
“不用出门,不用交工钱买吃食,不用睡在渠边上。对一个人来说,同样是十文出头的钱,在家门口种地,比到渠边做苦力合算。”
沈铭看着他。他忽然想到一个很古老的、他自己都快忘了的问题:莫非真的不应该替农民托底?他以前在地球上,看过一些说法,说小农经济稳,稳是稳,稳到最后就是谁都不想动。他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这话从郝雨田嘴里说出来,落在案上那幅河道图旁边,变得很不客气。
“而且,种地的人,不是按天算钱的。”
郝雨田接着说。
“他在地里花一整年,秋后收上来,一算,账面上是两文一斤卖的,可他不用掏饭钱。你在渠上给他一天十文,他要自己买吃食,要自己找住处,病了没人管。刨掉这些,到手的不一定比种地多。”
他把手收回到膝盖上。
“一来一回,他不是不来,是来一天少一天。”
沈铭把那份文书在手里翻了一下,翻到水图那一页,看了一会儿,又合上。
“那你的意思是,先改粮,渠就能修?”
“先动粮。粮不动,人就不动。”
郝雨田说。
“粮一松,把多余粮食放出去,田里的好处没那么牢,人就开始往外看。这时候你再贴告示修渠,来的人会多。他要是不来,他也得想想,一年到头守着那几亩地,账跟去年到底差多少。”
沈铭点头。他低头记了几行,写到一半又停下来。
“所以,改革的顺序很重要。”
“对。”
郝雨田说。
“所以顺序不能反。渠可以晚一点动,粮要先动。您先让那些不该留在田里的人出来,再谈渠。”
沈铭把笔放着没有动。
屋里静了一会儿。风从窗缝里进来,吹得案角那卷文书翘了一下,又落下去。郝雨田伸手,把那卷文书的边角按住,压了片刻,手没有拿开。
他忽然说:
“还有始源学校。”
沈铭抬眼。
“学校怎么了?”
“您把它放在官署下面,我看这件事,早晚要出事。”
郝雨田说。
“它是做事的地方,不是管人的地方。可它现在既做东西,又管人,又管钱。做东西的人得请示管人的,管人的得请示您。一层一层报上来,一件小事拖三个月。拖到最后,做东西的人不想做了,管人的也不想担责了。”
沈铭把笔搁下来。
“那要放在哪?”
“单独拎出来。”
郝雨田说。
“学校不进阁,不进官家,直接对您。钱由官库给,人由它自己招,招错了自己退。招进来的人,只做一件事:做东西。做出东西了,往上递成果,不递过程。出问题、做错了,自己认。”
“他们怎么可能会自己承认?”
沈铭问。他这句话出口的时候,自己听着都觉得有点外行。一个人做错了东西,会自己认?在始源,他见过的人里头,没几个会这么做。
郝雨田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按在文书上的手拿开,看了沈铭一眼。
“谁放进来的,谁担责。”
他说。
“下属的功劳与过错,全算在上级身上。让上级不敢随便收人,让下属能够随意发挥。”
他停了一下。
“当然,必须得先有成果才能引荐。否则,它会成为富商自我繁殖的工具。”
沈铭的笔尖停在纸上。
富商自我繁殖,这五个字落进去,比前面所有的方案都重。
他低头,在本子上写下一行。
“也就是科研单独拎出来。”
他说。
郝雨田点了点头。
“这样,教育依旧属于民生的一部分,由官府管理。”
沈铭把笔尖抬起来,在两行字之间划了一道线。
“而科研,则与民生平级,由我直接管理。”
郝雨田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沈铭沉默片刻,敲了敲桌面,开口了。
“玻璃那件事,我改主意了。”
“改什么主意?”
“上回你说,让他们大胆加东西。”
沈铭把本子推到案角,腾出地方,从案下抽出一叠纸来,摊开。
是玻璃厂的月报,一页一页钉着,最上面那页沾着一圈炉灰,他伸手把那叠纸往郝雨田那边推了推。
郝雨田走回来,拿走最上面那页,翻了两下。
“一炉一炉试,试到明年也是这样。”
“怎么说?”
“因为他们试的那个方向,从一开始就不对。”
郝雨田把月报推回原位。
“这两样东西里,沙子是出玻璃的。石灰是拿来帮着烧的,火小了烧不化,火大了就发浑。
他们改沙子和石灰的比例,改来改去,改的还是同一样东西,原料配比。
可浑,不是配比的事。”
沈铭看着他。
“那是什么的事?”
“是里面缺东西,或者是里面多了东西,缺的,多的,都藏在土里。
上游的沙,跟坨山的沙不一样。坨山的沙,跟河滩上淘回来的,也不一样。
他们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只准动两个数,那就永远不知道真正的那个因在哪儿。”
沈铭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手搁在案上,指腹压着那叠月报的边角。
屋里那盏灯的焰苗偏着,把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地拉在墙上。
“你上回也这么说,你还是没说清楚,为什么要放开。”
郝雨田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放不开,就试不出来。
我知道您怕什么。
您怕他们乱来您怕他们把不该放在一块儿的东西放在一块儿,一炉烧下去,人没了。”
沈铭没有否认。
“所以您给他们圈了一个方框,方框里头,他们随便走。
方框外面,一步都不许,这样最省事,出了事,都在方框里头。
可问题是,那些能烧出透明玻璃的法子,至少现在来看,在方框外面。”
沈铭把月报压了一下。
“那你说,怎么放。”
“炉子还是那些炉子,料房还是那个料房,把他们现在不许动的那几样,解了。
山上的石头,铁匠铺的渣,草木灰,盐,树皮里刮出来的碱,还有前些天您从下游运过来的那种白土。
全放开,他们想加什么,就加什么,把加的东西、加多少、烧多久,一样一样记下来。”
“加了不合适的呢?”
“记上。”
“加出来冒烟的呢?”
“也记上。”
“烧炸了的呢?”
“一样记上。”
沈铭盯着他。
“你说的这些,最后都得有人去烧,真出了事,那个人谁负责?”
“炉墙上贴一张纸,纸上写清楚,玻璃场试料,凡合添料,出事由官家承担。”
“这有什么用?”
“有用,炉前的人看见那张纸,知道出了事有人顶着,他就敢动手。
不然他不敢动,人是会有好奇心的,那些不好奇的,哪怕放开了,也不会去做,那些好奇的,在有人兜底之后,就会更大胆的去做。”
“但是他可能会死。”
郝雨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从案上收回来,放到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用指节在自己的脸上蹭了一下,那半张脸,皮是硬的,没有汗毛,摸上去像一块烤过的东西。
“我烧过一次,我在熊越沟锅炉边上,被蒸汽烫过一次,那一次烫了我半张脸。”
沈铭看着他的手在那半张脸上蹭过去。
“我知道疼,我知道临近死亡的感觉,但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去做,因为我想知道。”
“你上回跟我说话,还在劝我修渠。”
“那是两码事。”郝雨田说,“渠修不成,是没人。玻璃炼不成,是没胆。”
“没胆?”
“他们只知道您划的那个圈,圈外一步都不敢迈。
他们过不去,是因为没有人敢违逆您,而不是害怕死亡。”
沈铭低头,把月报收起来,叠了叠,放在一旁。
“我明白了,你明天让人把纸贴上去就行。”
“还有一件事。”郝雨田说。
“什么?”
“料单放开了,就得有人守着记。光靠炉前那几个工匠,记不全。得专门放一个人,站在炉边,炉一开,他就记,记完封存,一个月交一回。不然查起来全是糊涂账。”
“你是说,从始源学校里调?”
“调两个。识数、能写、坐得住。不用懂玻璃,懂记就行。这两个人我来挑。”
“行。”
“还有,料房的门,别锁。
锁了,他们取了料还得来找钥匙,多一道手续,就少一个想法。
门开着,他们进去取,取完在那张单子上划一道。
谁取的、取了多少、什么时候取的,都写在墙上。”
“记在墙上?”
“记在墙上,写在纸上塞在抽屉里,跟记在墙上,是两回事。墙上的,谁走过都能看见。纸上的人自己不翻,就没人知道。
就连有人划掉,都会留下痕迹。”
沈铭把笔拿起来,在本子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写完了,抬眼看郝雨田。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想了一阵,从您把料单收回去那天,我就想了一阵。”
“你怎么知道我会同意。”
“我不知道。”郝雨田站起来,“您不同意,我就照您圈的那个框子,再试个上百炉炉。
试到哪天哪一炉碰巧透了,就省下这一场事,碰不巧,就试下去。”
“你倒是有耐心。”
“没耐心的时候,在熊越沟都熬不过去了。”
他把身子往外挪了挪,像是要站起来。
沈铭却抬手,拦了一下。
“等一下。”
郝雨田停住。
“我问你一件事。”
沈铭说。
“你刚才说的这些,军警、渠、粮、学校……哪一样,你先动?”
郝雨田坐回原位,他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搁回膝盖上,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心,那双手被蒸汽烫过,皮肤不平,指节的纹路已经看不清楚了。
他看了一会儿,才抬起眼。
“先动粮。”
他说。
“军警是往后的事,渠和学校,都得等粮动了才能动。”
郝雨田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夜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案上那卷文书翻起一页,又落回去。
他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沈老师。”
“嗯。”
“您要是连着三天睡不着,就别硬撑。”
沈铭愣了一下。
郝雨田没有解释,他走出门去,顺手把门带上。脚步声沿着长廊往远处走,一下一下地踩在青石板上,慢慢听不见了。
沈铭坐在案后,屋里只有一盏灯。他把那个本子摊开,看着上面他自己刚写下的那三行字。
第一行是军。第二行是警。第三行是粮。
他把笔拿起来,又在"粮"字上圈了一下,然后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顺序。
写完之后他坐了一会儿,又想起郝雨田最后那句话。
连着三天睡不着,他自嘲地笑了一下,他什么时候需要睡觉了?
他把笔搁在砚台边,往后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屋顶。
屋顶那几根椽条,他看了很多年了,一根粗,一根细,中间那根接缝的地方,一直有个暗色的印子。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案灯挪近了半寸。
灯焰晃了一下,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