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阵痛

第227章 阵痛

一百零一年六月十八日,山村,石坳。

石坳在山梁底下的一道缓坡上。十一户人家,姓石的有八户,土墙草顶,院子不大,墙根底下码着柴垛。

谁家有几口人,几千平地,去年收成怎样,村里人心里都有一本账。

石有田家的地在坡上,顺着山势一块一块开出来,他家一共九千平地,六千平种红薯,一千平种些青菜,一千平种贱米,一千平种紫越莓,地角上还种点了辣椒充当农药。

一家七口,他,他媳妇叶娘,十六岁的闺女石穗,十二岁的二闺女石苗,九岁的三闺女石芽,七岁的大儿子石小根,五岁的小儿子石小豆。

地不算多,收成也不算好,可日子还是一年一年过下来了。

原因是官家收红薯。

一斤一文,种多少,官家收多少,不挑不拣,不打价。

往年秋里,石有田把红薯装上板车,拉到县上的官仓,过秤,领钱,回家。

钱攥在手里,实实在在几千文,能换盐,能换铁家伙,能给石穗交学堂的学费。

一斤一文这四个字,是石有田的定盘星,他每年开春翻地,算的都是这一斤一文,粮食就是钱,钱就是粮食,70多年了,都没变过。

今年开春,他把炕灰、猪粪、去年的烂菜叶,一层一层埋进地里。

雨水匀,没淹没旱,到了六月,红薯藤爬满垄,叶子油绿。

扒开叶子看底下,垄上裂开一道道口子,从上面裂到两侧,这是红薯在下面探头的信号。

该起了。

可石有田没起。

他记得他爹活着的时候跟他说过,红薯在地里多晒几天,糖分多攒几分。

日头越晒,红薯越甜,收早了,薯小,粉少,一斤卖不到一斤的价。

这一等,等了五天。

村里有人见他还没起,路过地头,停下来搭话。

“有田,你那红薯还不收?”

问话的是隔壁石老四,石老四家八亩地,红薯上个月就起了大半,拉到县上卖了,拿了钱,正张罗着给儿子娶媳妇。

“再等两天。”

“等什么?”

“再长长。”

“再长长,日头晒多了,皮要裂。”

“裂一裂,瓤更甜。”

石老四笑了一声。

“甜是甜,官家又不按甜给钱,一斤就是一文,多几个斤两才是正经。”

石有田没接这话,他心里想的正是斤两,一斤一文,多十斤就是十文。

甜不甜官家不管,个头大一点,分量就重一点。

到了六月二十三日,他一早起来,站在垄上看了一遍。

红薯藤有些老了,底下的土干裂得厉害,有的地方裂缝宽得能伸进一根手指,他蹲下来,扒开一垄土,看见底下红薯的皮色已经转深。

他这才动手。

挖红薯是全家上阵的活。

石有田和叶娘在前面挖,石穗在中间拾,石苗、石芽在后面装筐。

石小根、石小豆提不动筐,就跟在后面捡漏下的小薯,捡一颗,往衣兜里一塞,塞满了再倒进筐里。

一垄挖完,是一筐。一筐挖完,全家往前挪一步。

从早上挖到晌午,只挖了五百平左右,太阳晒得人抬不起头,一家人就着凉水啃生红薯。

生红薯脆,但是不能吃太多,吃太多了,拉不出来。

歇了一会儿,接着挖。

日月更迭,六千平地翻完了。

红薯装了六个藤筐,还有一个柳条囤,堆在院子里,像一小座土山。

石小豆围着那堆红薯转圈,转一圈,摸一颗,再转一圈,摸一颗。

“爹,能卖好多钱吧?”

“能。”

石有田说,他没细算,心里有个数,六个筐加一个大囤,粗估下来,四千多斤,一斤一文,就是四千多文。

四千多文,够换一年的盐,够给石穗交一年的学费,够买一头半大的猪崽,还能剩下一点,添两件铁家伙。

当晚,一家人蒸了一锅红薯,今年的新薯,又甜又面。

石小豆吃得满脸泥点子,叶娘伸手给他擦,石穗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看她爹。

第二天,石有田去邻家借车。

邻家有一头逐雨,叫黄角,是走了十几年的老逐雨,石有田借了黄角和板车,答应秋后还三筐红薯作谢。

装车时,叶娘在车板上垫了两层干草,装完红薯,上面又盖一层,怕路颠磕破皮。

天没亮,他们就出发了。

石有田赶车,叶娘跟车,石穗也跟车,三个小的留在家里,托石老四家的婆娘看着。

从石坳到山村的官仓,出了村口就是坡,上坡,下坡,再上坡。

路是碎石路,车轱辘碾过去,咯噔咯噔,黄角走得慢,一天三万多步,中间歇两回,歇的时候要放它吃草,给它饮水。

第一晚歇在路边一处草棚,草棚是官家设的,专给赶路人歇脚,棚里已经有别人,一车木炭,一车盐,还有一车纸。

石有田跟那赶纸车的人搭话。

“去山村?”

“去坨山。”

“纸卖给官家?”

“官家造纸的作坊自从拆了水碓,出纸少,收得紧,我拉坨山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卖点高价。”

石有田没往心里去,纸的事跟他没关系。

第二天晌午,他们看见了官仓的院墙。

土夯的院墙,一人多高,墙上插着旗,门口停着几辆牛车板车,有人进进出出。

石有田把车赶到门口,跳下来,牵着黄角往里走。

传话的屋子他熟,以前每年都来,进门报上名,写个条子,过秤,领钱,走人。

这一回,他在门口就被拦住了。

拦他的是个年轻书记,石有田认得他,前年来的时候,这人还在秤旁边站着。

“哪来的?”

“石坳,送红薯。”

年轻书记看了看板车,又看了看车上的筐。

“石坳?”

“对,石坳的。”

“你们那边,谁通知你们来的?”

石有田愣了一下。

“通知?”

“上个月发的告示,你们村没收到?”

石有田眼神呆滞,告示,什么告示?

年轻书记见他这样,叹了口气。

“官家不收了。”

石有田没听懂。

“不收什么?”

“不收红薯。”

石有田往前迈半步,面色瞬间就铁青一片,语气急躁。

“不收红薯?官家收红薯,一斤一文,年年都收,怎么就……”

“政策改了,官家一年只收这么多,收满了就不收,今年的额,三天前就满了。”

石有田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他往院里看了一眼。

院里有车,有人在过秤,有人往仓里搬东西,仓门开着,里面的红薯堆到了顶。

旁边一个排队的农夫听见了,插了句嘴。

“我昨天来的,也没收,跑了三个仓,都说满了。”

“那你怎么办?”

石有田问,那人摇着头。

“能怎么办,拉回去,拉回去,喂猪。”

石有田问他:“你多远来的?”

“溪谷那边,比石坳更远点的地,你应该认得。”

石有田没再说话,黄角低下头,在门口啃墙根的草。

“那我这一车,怎么办?”

“运回去。”

“运回去。”

“对,运回去。”

“官家不收,那谁收?”

“市集上有人收,现在粮食是自由市场,你自己去市集看看。”

石有田没有再问。

他把车调了个头,叶娘在门口站着,手里抱着装红薯干的布袋。

回去的路,比来的路更长。

来的时候,逐雨拉着满车红薯,走得慢,心里有底,回去的时候,车上还是那六个筐,一样重,一样慢。

走了一程,叶娘开口。

“他不收了?”

“不收了。”

“为什么?”

石有田把年轻书记的话学了一遍。

叶娘听完,没说话,走了一会儿,她问:

“那回去怎么办?”

“回去再说。”

天快黑了,他们在路边一个草棚下歇脚,天黑透了,叶娘在车边睡下了,石有田坐在车辕上,没有睡。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星星也稀,他望着天,舍不得眨眼,又舍不得睁着,他就那么坐着,坐了一夜。

官家收了七十多年的红薯,怎么就不收了呢?爷爷的父亲那一辈就开始收了,怎么说不收就不收了呢?

第二天晌午,回到了石坳。

三个小的跑出来接,石小豆看见车上的红薯还是那么多,仰着脸问:“爹,没卖出去?”

石有田没答,他把黄角还给邻家,把板车还回去,回到屋里,他在门槛上坐了一阵。

那天晚上,叶娘知道他没睡,她自己也没睡,她躺在铺上,听着石有田在屋里走。

石有田走到后院,站在红薯堆前,堆在院里的红薯,最外面那层被日头晒过,皮开始软。

有几个磕破的,伤口处发黑了,一股甜里带酸的气味从红薯堆里散出来。

红薯放不住,顶多半个月,半个月之后就开始烂。

石有田蹲在红薯堆前,蹲了很久。

他想着去市集上卖红薯,但市集上红薯多,家家户户都有,价格非常低,五斤一文钱。

他想着运到更远的地方去卖,但他没有钱雇车。

他想着再去别的官仓问一问,但他听说过,额满了就是满了,换哪个仓都一样。

他想着把红薯喂牲畜,但不行,家里要过日子,不能这么糟蹋。

他听说红薯能酿酒,但是他不会。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堆红薯。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以前官家收红薯,是为了做粉,镇上有一家粉坊,用红薯做粉,粉条卖到城里,价高。

他见过粉坊怎么干活,洗薯、磨浆、过滤、沉淀、晒干、切条。

红薯不值钱,粉值钱。

他从红薯堆边站起来。

第二天清早,他把叶娘叫起来。

“做什么?”

“做粉。”

叶娘愣了一下。

“做粉?”

“红薯做粉,官家收红薯做粉,咱们自己做,做出来拿去市集上卖。”

叶娘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她进灶房把火升起来,烧了水。

做粉比收红薯难。

第一步是洗薯,石有田和叶娘把红薯一个一个从堆里挑出来,削掉伤的地方,用清水洗净,石穗也起来帮着洗。

一筐洗大半个时辰,洗到晌午,才洗出三筐。

第二步是磨浆,石有田家有一口石磨,不大,平时磨磨米粉,红薯硬,磨得慢,磨一盘要磨很久,石有田磨了一上午,才磨出两筐薯浆。

第三步是过滤。把磨出的薯浆加水稀释,用布过滤,滤出渣子,留下浆水。

渣子不舍得扔,拌了喂猪。

第四步是沉淀,浆水倒进大缸,静置一夜。

第五步是晒干,缸底沉淀的湿淀粉挖出来,摊在竹席上晒。

第六步是切粉,淀粉晒干后,加水调成糊,上笼蒸,蒸出来切成条。

这一套下来,费工费时。

一家人做了七天。

七天里,石有田没怎么合眼,白天磨浆、过滤、晒粉,晚上守着浆水沉淀。

叶娘的手被水泡白了,指头痛得伸不直。石穗帮着晒粉,晒得脸上起了红。

石苗蹲在缸边,一勺一勺地搅,石芽帮着翻粉,三个小的饿了就啃红薯。

做粉要用陶缸,他家只有两口,不够用,叶娘去邻家借了一口。

锅灶也不够,蒸粉用的笼屉是从石老四家借的,用完要还,还得搭人情。

到第六天夜里,粉条晒了半干,石有田守着竹席,怕夜里的潮气回软,更怕突然落下雨来,让他这一年全部白忙活,他坐在院里,看着那些粉条,看着家里面未来一年的指望。

第七天早,粉做好了,三筐。

三筐粉,是四千多斤红薯变成的。

石有田把粉装上板车,这回没借逐雨,只借了车,只有一天路,他一个人推。

走了一天,到了山村的市集。

市集在西街外的空地上,几十个摊子排成两排,卖菜的、卖杂货的、卖布的、卖肉的、卖粉的。

石有田把车推到边上,找到一个空位,他没摊子,把草席铺在地上,三筐粉摆出来。

摆好摊,他抬头,看见对面第四排,有个人低头摆粉。

他往那边看,第五排、第六排,也有摆粉的。

他一排一排看过去。

三十几个摊子,卖粉的,有十几个。

石有田愣住了。

他坐下去,看着自己的筐,自己能想到的,别人当然也能想到。

有个妇人过来,站在摊前,蹲下来,捏了一根粉条,放在嘴里咬了咬。

“多少钱一斤?”

石有田不知道说多少,他没卖过粉,他只知道官家收红薯是一斤一文。

粉比红薯贵,贵多少,他不知道,他想了一会儿。

“三文。”

妇人放下粉条,站起来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来了个赶集的农户,看了看,问:“两文卖不卖?”

石有田算了一下,一斤红薯磨不出一两粉,他这两文一斤,已经便宜了很多,并且这可是磨出来的,工夫搭进去太多。

他犹豫了一下。

那人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走了。

一上午,没卖出去一两。

中午,他看见对面那家的粉卖出去一筐,他过去问那人怎么卖的。

“一文五。”

石有田回到自己摊前,把价钱改成一文五。

下午,有人来问价,他说一文五。那人看了看粉,捏了捏,放下走了。

那人走的时候,回头对旁边的人说:

“前面那家一文二,那家更便宜。”

石有田没有再改价。

傍晚收摊的时候,三筐粉,卖了不到半筐。

他把剩下的粉装上车,推着车往回走,走过市集另一头,他看见有人把一筐粉倒进了沟里。

倒粉的人说,粉坏了,卖不出去。

石有田站着看了一会儿,把车推出了市集。

他没立刻回石坳,他在市集外的墙根坐下,找人打听。

旁边一个卖菜的老头告诉他,今年做粉的人多。

官家不收红薯了,家家户户都自己做粉,红薯做粉,粉卖出去,可家家都做,粉就多了,粉多了,买的人就少,价就压下去了。

“以前官家收红薯,是官家做粉,如今官家不收了,人人做粉,粉太多,没价了。”

石有田听完,没有再问。

回到石坳,天已经黑透,叶娘在门口等他,黯淡的月光照见石有田的脸。

“卖了多少?”

石有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递给叶娘,叶娘倒出来,数了数,几十文。

两个人没有说话。

孩子们都睡了,石有田走进屋,坐到桌边,叶娘摸着黑,把红薯干端上来。

石有田吃了两口,将咬了一半的红薯干,重新放回桌上。

“做粉的人,太多了,家家户户都在做。”

叶娘看着他。

“市集上十几家卖粉的,粉比红薯还多,卖不动,价压到底,也没人要。”

叶娘没有说话。

“我算了,做粉的工夫,不如种红薯。

种红薯,官家收,一斤一文,如今官家不收,红薯烂在手里,做粉,做出来卖不动,我怎么弄,都是亏。”

他坐在那儿,过了很久,他开口。

“我听人说,城里的作坊招工。”

叶娘正给他添灯油,手停了一下。

“招工。”

“招工,去做工,一天给工钱,干个几个月,能给女儿学费交了,还能买盐,买柴,至少能把日子过下去。”

“去哪儿?”

“始源,或者坨山吧,听说那里工价高。”

“多远?”

“不知道,走上半个月吧。”

叶娘没有再问,石有田看着她。

“家里这几亩地,你带着石穗种。种得动就种,种不动就租给人种。”

叶娘点点头。

“钱够吗?”

“我明天去邻家借点,等我打工回来再还。”

那晚,石有田睡得早,叶娘没睡,她坐在灯下,把石有田那件旧衣裳拿出来,就着灯缝补。

第二天清早,石有田收拾了一个包,装了三件衣裳,一袋干粮,他走出来的时候,叶娘在门口站着,石穗站在她后面,三个小的还没醒。

石有田看了看他们。

“我去了。”

叶娘点了一下头,石有田扛起包,出了院门,下了坡,朝村口走。

石穗追出来,站在坡上,石有田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次,他看见石穗站在那儿,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出了村口,路往两边分。一条往上,一条往下。

石有田挑了下边那条,下边那条路通向山村,山村外面有路,通到更远的地方去。

太阳升起来了,石有田背着包,走在碎石路上,一步一步。

走了一会儿,路上开始看见别的行人,有挑担子的,有赶车的,有背着筐的。

他不知道这些人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知道往前走,找个能做工,好做工的地方,赚钱。

走到中午,他在路边歇了一会儿,啃了几块红薯干,然后站起来,接着走。

出了村口二十来里地,路边的草棚里坐着几个人,正在歇脚,石有田走近了,听见他们在说话。

“……听说是神明大人身边那个姓郝的,出的主意。”

“哪个姓郝的?”

“造机器的那个,烧了半张脸的那个,他是真该死啊!”

“他管这个?”

“听说管,说是官家的钱不够了,得想办法,办法就是从底下的人身上想,怎么不管管那些富商呢?”

“那官家不收红薯,也是为了这个?”

“谁知道,希望他明天就得病死了好。”

石有田没停下来,他从草棚边上走过去,继续往前走。

他不认识姓郝的,也不知道神明大人身边有哪些人,他只知道,官家的红薯不收,他的红薯只能烂在院里。

所以,姓郝的是坏人。

走到傍晚,他找了个草棚歇下,草棚里已经有人,一个挑着空担子的汉子,一个赶着牛车拉木炭的老头,石有田把包放下,坐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干粮。

那拉木炭的老头问他:“兄弟,去哪儿?”

“不知道。”

“不知道?总有个去处。”

“去城里。”

“哪个城?”

“始源,或者坨山。”

“那还远,我走炭的,走的是下边这条路,到山村,再往南,去暗狭,你这往始源,得往西拐。”

“哪个近些?”

老头想了想。

“坨山近些,走十天上下。始源远,得大半个月。”

石有田点了点头,他分了一块红薯干给老头。

老头接过去,咬了一口,问他:“去城里做什么?”

“做工。”

“做工好啊,我大儿子就在城里做工,学的是打铁。一个月下来,工钱能顶我在村里种半年地。”

石有田没有说话。

“不过也累,起早贪黑,一个人守着炉子,他去年回来,人瘦了一圈,脸也黑了。”

石有田听着,咬了口干粮。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起来了,他把包背上,出了草棚,顺着老头指的路,往西走。

路是碎石路,他走了一程,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冒出来,照在他的背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空空的,没有一个人,他把头转回来,继续往前走。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227章 阵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