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野人

第232章 野人

他往西走了很多天,走到后来,他不再记日子。

他只知道天亮就起,天黑就找个地方歇。

刚开始那几天,他还每天折一根草,插在腰间的布袋里。

折到第十九根的时候,布袋满了,他把袋子里的草倒出来,数了一遍,数完之后,他没有再折。

记日子这件事,本来是为了知道走了多久,可他知道走了多久,也没什么用。

干粮一点一点少了,他把一天的口粮分成两半,早上吃一半,中午吃一半,到了晚上,他就不吃。

肚子空着的时候,人走得慢,走到后来,他学会了一边走一边嚼一段干树皮。

树皮是苦的,苦味留在嘴里,能顶一阵。

有一天,他在一片坡地上停下来,看着远处。那是一片林子,树不高,树冠挨着树冠。

地上铺着一层枯叶,踩上去有点软。

他走了过去,放下行囊,背靠着一棵树歇脚。

歇了一会儿,他听见头顶上有动静。

他抬起头,树冠在动,他把身子往后一缩,抬起眼睛,树上有很多东西。

有的挂在枝上,有的蹲在枝上,有的从这根枝跳到那根枝,跳的时候先荡一下,荡到尽头,再放手。

落下的时候正好落在下一条枝上,它们的手很长,脚也长。

手脚都能抓树枝,屁股后面还有一条尾巴。

他数了数,一共六只,它们在他头上那片树里来回跳。

有一只在枝上蹲着,低头看他,他抬头看那张脸,他先看它的眼睛。

眼睛是圆的,挨得很近,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梁,鼻子的地方是两个孔,孔朝着前面。

脸上除了眼睛四圈,别处没有毛,眼睛那一圈的颜色比脸上浅,嘴是突出来的,往前伸。

他就那么看着,没有动,看了几息,那只东西把嘴一张,转身跳走了。

它跳走的时候,后面那五只也跟着。

整群东西跟着跳出去。

它们跳得不快。

跳一跳,停一停。

停下来的时候还在回头看他。

他站了一会儿,把行囊背上,跟着走。

他也不太清楚为什么要跟,他就是想看看。

他跟了半里地之后,才想起来云游记。

书里有一页,画着一种东西,画得不清楚,只有身体和四肢,没有画脸,上面写着这种东西住在深山里。

会蹿,会跳,两条腿走,两条腿抓。

书里说这是一种很少见的东西。

探险者里见过的人不多,他小时候翻那一页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现在他就跟在它们后面。

他从地上走,它们在树上走,他走一段,它们跳一段。

他停下来歇脚,它们也停下来。

有一次他停在一棵树下喝水。

树上的东西也在歇。

有的蹲在枝上理毛。

理毛的时候,把手上的毛翻开,一根一根顺过去。

理完了,把手在脸上抹一下。

有一只手里捧着什么东西,塞进嘴里。

吃完了,把手在毛上擦了擦。

他抬头看着,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他的干粮不多了。

他掏出最后半块干粮,掰下一小块,留在手里。

他抬着头,把手里那一小块举高。

树上的东西看了他一眼。

没有下来。

他把那一小块饼放在脚边的石头上。

退开两步。

有一只慢慢地顺着树干下来,到了石头边上,伸手把那小块饼抓走,抓完就蹿回树上去了。

他把剩下的干粮收起来,继续跟在后面,太阳往西斜的时候,树上的东西开始下树。

下树的时候是倒着下的。

头朝上,尾巴朝下,一节一节往下爬。

到了地上,变了走法,四条腿一起走。

走的时候前两条腿的关节立着,落地先落在指头上。

这样走起来,不像在地上走。

像在地上挪,它们挪到一片灌木丛边上,停下来。

带头的在灌木里翻。

翻的时候用两只手,把枝条拨开。

翻了一会儿,翻出一颗果子。

他把果子在手里搓了搓,塞进嘴里。

其他的也学着翻,他蹲在那片灌木边上,看了一会儿。

他们翻的果子他认识,是山上常见的那几种,一路上都见过。

他小时候跟人上山摘过。

他也把手伸进灌木里,枝条上有刺,他把刺拨开,翻了一会儿。

翻出一颗,拿起来看。

果皮是褐色的,皮上有几道竖纹,他咬了一口。

酸的,有一点涩,涩味留在舌根上,半天不散,他把剩下的吃完,至少能填饱肚子。

灌木里那些东西翻了一会儿,抬头看他,有一只把果核吐出来,吐在地上。

他走过去,把果核捡起来,果核比他想的要小,比他自己吃过的果子果核小一半。

他看了看果核,又看了看那些东西。

他想起了那本书,他又想了一遍那本书上的那几行字。

山中最巧的一兽。

他把果核捏在手里,站了一会儿,那些东西还在翻果子。

有一只翻出来一颗,扔到另一只身上。

另一只接了,也扔回来。

就这样来回扔了两三回。

他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他背起行囊,往西走。

它们没有跟他走,翻完果子,就爬上树去了。

天快黑的时候,林子密了,林子一密,路就看不见了。

他在林子里转,转了一圈,转回原处,他认出了刚才那棵树。

树底下有一块他坐过的石头,他找北边的方向,天阴着,看不见太阳。

他找河,找不到,他把行囊放下,坐在那块石头上。

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挑了一个方向,走进去。

走了一整天,他看见的树都差不多,一样高的树干,一样颜色的叶子,走过去,又转回来。

又走了一天。

他不再记日子,林子里的天色看不出来,他记不清是中午还是傍晚。

傍晚,他停在一棵倒下的树旁边,树下有一个窝,是雨水冲出来的。

窝不深,三面有土,一面敞着。

他把窝里的叶子刨开,铺上行囊,躺下去。

他躺下之后,才发现自己走得有多累,两条腿都发胀。

他把腿弯起来,抱在胸前,过了一会儿又伸直。

那一夜他没睡着。

林子里有很多声音。

有时候是叶子响,有时候是枝条断。

有一次,他听见很近的地方有东西在走。

走得很轻,绕着一个地方转,他握着砍刀,躺着不动。

那声音绕着他转了一圈,走了,他等了很久,才敢把手从刀柄上松开。

到了第三天早上,他睁开眼,看见树缝里的天,天在树缝里是一条一条的。

他站起来,把行囊背上。

走了半天,他听见水声。

他停住脚,侧着耳朵听。

听了一会儿,找到了方向。

他顺那个方向走。

走了半天,林子前面开了一道口子。

一条河,河不宽,流得很快。

石头在水里露着头,水从两边绕过去,在石头的下头合起来。

他在河边蹲下来,掬了一捧水喝。

喝完了,他站起来,看着河。

河的两岸都是石头,石头缝里长着草。

河往哪里流,他不知道,他想了一会儿,他要去的是西边。

根据始源河,西边是上游。

他的干粮已经吃完了,他在河边坐了半个时辰。

最后他站起来,背起行囊,沿着河往下走,他对自己说,沿着河走,总能走到有人烟的地方。

走到晌午,河变宽了,两岸的石头退下去了,露出两边的坡,坡上还是树。

他又走了一天,早上,他听见远处的声音变了。

他把脚步放慢,往前走了半里地,声音更近了。

林子在这里突然断了,前面是一道断崖,断崖从东边一直连到西边。

河从上面的林子里出来,到了崖边,往下掉。

掉下去的地方是空的。

水往下走,走成一根竖着的柱子。

柱子很粗,从上到底,至少有几十个人那么高。

水砸在底下,碎了,往上翻,翻了半天,翻不上去,散成一片白雾。

白雾从谷底往上冒。

冒到半空就淡了。

底下看不见水,只听见响,响得让人耳朵发麻。

他站在断崖边上,风从谷底上来,把他身上的衣服往后吹。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崖边,往下看,看不见底,只有雾,雾下面是什么,也看不清。

他退回来,绕着崖边往两边走了走,两边都是空的。

一边是一条沟,沟里是水。

一边是那块断崖,断崖的石壁是直的。

石壁上没有能落脚的地方,他在崖边坐了一会儿。

河到了崖边就没了,他要往下游走,就得绕,他从崖的边上找路。

找了一天,找到一条坡。

坡上有一道缝,缝里长着草。

顺着缝往上,能走。

他就顺着缝走。

走到坡顶,往下一看,是一条更深的沟。

沟的另一边又是一道坡。

他顺着坡往下。

走一段,绕一段。

走到谷底,走了大半天。

谷底是湿的,脚底下踩下去,泥是软的,地上长着一层草,很密,踩上去陷下去几寸。

鞋底早就磨破了,他干脆把鞋脱了,光脚踩着草走,草底下凉。

他在谷底歇了一夜,那一夜睡不着,水砸下来的响声从上面一直砸下来,砸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沿着谷底的河继续往下。

走了几天,出谷,出了谷,河宽了,水流慢下来了,两岸的坡开始斜,远处有山,山不高。

他又想起来海,他听田中君说过,田中君说,最下游有一片水,看不到边,水面比天还宽。

水是咸的,不能喝。

田中君说他没去过,是听来的。

他当时不信,现在他想起这话,觉得可能是真的。

周伯也说过,周伯说,他年轻的时候听一个走方郎中说,走到河的尽头,就是海。

海里的鱼有船那么大,他那时候也不信。

现在他想,就算鱼没有那么大的,海该是有的。

河往下走,就是海,他顺着河走。

河在跟前,迷不了路。

他在路上找吃的,路边有野果,他摘下来吃。

吃之前,先把果汁捏一点出来,抹在手腕内侧,那地方的皮薄,抹上之后等一会儿,天热的话,就把手举起来让风吹一吹。

看着那一点汁干了,再等一会儿。

不红不痒,不起东西,就吃。

红了,就不吃。

有一回他摘了一颗果子,捏出汁来抹上。

过了一会儿,抹的那一处起了几个红点。

红点不大,像被蚊子咬过的那种。

他把果子扔了。

后来他看见那种果子,就不摘了。

他做了一根长矛,选的是河边一种硬木,砍下来,削尖一头。

在火上烤过,烤过的尖头是黑的,比没烤的硬。

他拿着这根长矛在路上走,碰上鸟,把长矛掷出去。

掷不中就算了。

掷中了,就把鸟捡回来,拔了毛,生火烤。

鸟小,肉少。

一串能烤三只,吃完不够。

有一次他碰见一头小兽,那兽比狗小一圈,跑得很快,他在后面追,追了半里地,那兽钻进一丛灌木。

他把长矛先插进去,里面叫了一声,他把灌木拨开,那兽已经倒了,长矛扎在它背上。

他把长矛拔出来,把那兽拖到河边。

刮皮,开膛,掏了内脏,用水洗了洗。

拿到远处去生火,烤了半个时辰,嚼起来有点费牙,没有猪好吃。

他吃了一半,把另一半收起来。

第二天早上,他接着吃。

肉放了一夜,更硬了。

他把剩下的切成片,放在石头上晒。

晒干的肉干能放很多天,他把肉干收进行囊,继续走。

河一直在他的右手边。

他在河边的坡上走。

走了很多天。

天开始凉了。

他穿的还是那件旧布衣。

白天还热,晚上凉。

有一天,他看见前面有烟。

烟很细,从树丛里往上冒。

他把脚步放慢。

走到近处,看见几处窝棚。

窝棚是用树枝搭的,顶上盖着草。

草上压着几块石头。

树杈上挂着几条晒着的肉。

他站住脚。

有几个人从窝棚里出来。

他们身上没有衣服。

只有腰上有一块皮子。

皮子用草绳系着,绳子磨得发亮。

他们看见他,也站住了。

他看着他们。

他们看着他。

他先看的是个子,他们比他矮,最矮的到他下巴,最高的大概和他差不多。

肩膀很宽,脚上的茧很厚,还有一个人的胳膊上有一道疤,疤上涂着灰。

有一个人往前走了一步,那人比他矮,背是驼着的,走的时候半低着头。

那人张开嘴,叫了一声,叫的那一声不是话,是一个音,音从喉咙里出来,很粗。

他也张开嘴,试着叫了一声。

他叫的是他最早学的几句话,是他爹教的那句,那人歪着头,听了一会儿。

听的时候,两只眼睛一直看着他的嘴,没听懂,那人又叫了一声。

他又说了一遍,那人还是没懂。

两边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他从行囊里摸出几颗果子,那是他路上摘的,还没吃完。

他把果子举起来,晃了晃,放在前面的地上。

他退开两步,那人低头看地上的果子,看了一会儿,弯腰捡起一颗。

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放到嘴里,咬了一口。

咬完了,朝后面叫了一声。

后面几个人也走过来,他分了几颗给他们,他们拿到果子,也吃了,有一颗被一个孩子拿到。

那孩子大概七八岁,拿到果子,没有立刻吃。

他把果子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倒了一会儿,才咬了第一口。

吃了果子,他们不再看他,有两个蹲下去,在地上挖。

挖的时候用一根木棍,棍子一头是尖的,挖了一会儿,挖出一个块茎。

块茎是土色的,有拳头那么大,他们把上面的土搓掉,拿石头敲开。

里面是白的,他把手伸过去。

那人给他半个,他拿起来咬了一口。

有股土味,不涩,是面的,但是不甜,不如红薯,他把半个吃完。

那天晚上,他没有进窝棚,他在窝棚外面的一块大石头边生了一堆火。

火一升起来,那些人就围过来了,他们不靠近火,只是看着。

有一个慢慢地凑近,把手伸到火边,试着碰了一下火苗。

又缩回去,缩回去以后,把手指凑到嘴边吹,他把身上的火镰取下来,放在石头上。

又取出一小包干绒,他把干绒放在一块干木头边上,打了两下火镰。

火星落在干绒上,绒着了。

他吹了两口。

火又升起来了。

他站起来,把这堆火留在原地。

那些人蹲在火边,不动。

他背上行囊。

往河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他想了一会儿。

那些人蹲在火边,围成半圈。

火把他们的脸照亮了。

脸的样子他看不太清,只看见眼睛。

他转回身,继续往河边走。

走了七八步,他又停下来。

他把行囊放下来,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

他想起了田中君。

田中君说过,最下游有一片水。

他想起了周伯。

周伯说过,走到河的尽头就是海。

他又想起了刚出发的时候,揣在怀里的那本书。

书里画着一条河,河水一直流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坐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背上行囊。

他往前走。

走到河边,他沿着河往下游走。

第二天,他听见后面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是好几个人的。

他回头。

四个。

是昨天那些人的四个。

他们跟着他。

走了一段。

到晌午的时候,那四个人慢了。

又走了一段,他们停下了。

他回头,看他们。

他们站在坡上,看着他。

他招了招手。

那四个人没有动。

其中一个人往前迈了一步。

又退回来。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转身往回走。

另外三个跟着走。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他转回身,继续走。

他没有看出那四个人眼睛里有什么,他只看见他们回去了。

他往下走。

又过了很多天。

有一天,他走出一片树林,看见前面是一片谷地。

谷地里的草开始黄了,草茎上的花都落了,剩下一点毛,他知道,冬天要来了。

冬天不能乱跑,他找了个地方歇脚,地方是一处坡下的凹口,凹口前面有一条小溪,小溪边上有几棵大树。

他在大树底下搭了一个棚子,比在荷塘村搭的那个小,顶上的叶子铺得厚,四边还压了一圈泥。

他在小溪里抓鱼,鱼不大,抓了七八条,晒成鱼干。

他在林子边上采果子,能吃的都采了。

他找到几棵那种带块茎的草,把根挖出来,堆在一处。

他把这些都存在棚子里,地上的果子堆成一小堆,块茎堆成一小堆,鱼干挂在棚子顶上。

他在凹口里住了下来。

白天,他出去采东西。

晚上,他回棚子里。

有一天的傍晚,他从外面回来。

走到凹口外面的时候,他发现堆的东西少了。

果子少了一堆。

他把手放在砍刀上,站在凹口外面看了一会儿。

地上有一串脚印,脚印比他的大趾头比他的粗。

他顺着脚印看,脚印往树林里去,他跟着走了几步,停住了。

他退回来,回到棚子里,把砍刀放在手边。

第二天晚上,他又听见动静。

是脚踩在枯叶上的响,他把砍刀握在手里,坐着。

棚子外面有影子,影子很矮,很壮,影子走过来,走到棚子门口。

一只手伸进来,那只手很大,指节粗,指甲里有泥。

手往地上一抓,抓了一把果子。

他把砍刀奋力劈下去,劈在那只手上。

外面叫了一声,声音十分凄惨,影子往后跳。

他从棚子里出来。

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外面,那人比他矮,肩膀宽。

一只手是断的,垂在身侧,血流不止,那人盯着他,两只眼睛发红。

他往前一步,那人就往后一步。

他把砍刀横过来,那人低下头,朝他撞过来。

他侧身让开,那人撞在棚子的柱子上,柱子歪了一下。

他回手一刀,砍在那人的背上,那人倒下去,他把砍刀往上抽,拔出来,那人的背上又出来一道血。

他站在那人旁边,看了一会儿。

那人还在动,嘴中一直在喊些什么,又补了几刀。

那人动了几下,不动了。

地上的血扩开了一片,他把砍刀上的血在草上擦干净,插回鞘里。

他把被那人抓在地上的果子捡起来,捡的时候,手上的血蹭到几颗果子上,他把那几颗果子挑出来,扔到一边,剩下的放回堆里。

他走到小溪边,把手上的血洗掉,洗完了,他回到棚子里。

在棚子门口坐下,棚子外面那个人还躺在地上,天已经黑了。

他从存的那堆果子里抓了一把果干,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果干酸中带甜,嚼久了以后有一点涩。

他嚼着,看着门外躺着的那个人。

那个人不会说话,他听不懂那个人叫的是什么。

连话都不会说,和那些在树上的,有什么区别。

他从行囊里摸出那张地图。

就着棚子里的火,把图展开。

图上没有这个人,图上也没有这个地方,说明他不重要。

他把图折起来,放回行囊,又抓了一把果干,放进嘴里,慢慢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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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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