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器归原主

第233章 器归原主

他病了一场,这场病来得没有由头。前一天傍晚他还好好的,把最后两挂鱼干挂上了棚顶的横条。

挂的时候他抬了抬胳膊,觉得胳膊有点沉。他只当是走了一天的路,累了。

他把火添旺,在火边坐下,又加了两块柴。柴是前些天晒的,烧起来有响,火星子从柴缝里蹦出来,落在泥地上就灭了。

他坐着烤了一会儿火,把两只手翻过来翻过去地烤。烤到掌心发烫,才把手收回来,塞进袖子里。

那天的天黑得比往常早。云从西边堆过来,压在山梁上,压得很低。

他往棚子外面看了两眼,那云黑得像一块染过的布。他没有在意,把棚口的一块竹帘放下来,用石头压住。

到了半夜,他醒过来。醒的时候,贴身的衣裳已经湿透了,贴在背上,一片凉。

他坐起来,把衣裳解开,晾在火边。汗出完之后,人开始发凉。

凉从后背往两边走,走到肩膀,再往下走到脚心。他把那张干皮子裹在身上,又往火里添了两块柴。

火是旺的,噼啪响,他还是冷。

他把手放到额头上探了探。额头是烫的,指头贴上去停不住。

他又把手放到脖子上,脖子也是烫的,比火边的石头还烫。

第二天早上,他想站起来。他扶着柱子,试着往上撑,撑到一半,膝盖一软,又坐了回去。

他试了第二次,还是没站住。头是沉的,眼前的东西总在晃。

晃得他看不准距离,他伸手去够那只陶罐,抓了两次才抓到。

他记得周伯说过,人发烫的时候要多喝水。要把汗发出来,汗发出来,热就退了。

他扶着柱子爬到溪边,把陶罐装满水,又爬回来,把罐子架在火上。

水开了,他倒出一碗。碗是热的,他捧着喝了一口,烫得喉咙一紧。

喝完他躺下来,把皮子裹紧,闭上眼睛。

那一夜他又出了一身汗,天亮的时候汗退了,人却比前一天更软。

他躺在棚子里,看着棚顶。棚顶的叶子已经干了,有几处塌下去,露出里面的木条。

木条的缝里漏下一点天光。他躺着看那道光从棚顶移到地上,从地上挪到墙角。

光挪到墙角的时候,天就黑了一回。

他躺了两天。这两天里他起来过三回,都是去溪边喝水,喝完就爬回棚子里,接着躺。

第三天早上,他撑着爬起来。他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等到眼里的东西不晃了,才往外走。

他走到溪边,蹲下来洗了把脸。水是凉的,凉水拍在脸上,人清醒了一点。

他沿着溪走了一段,走到一片坡前。他要找一种草。

那种草是周伯教过的,叶子细,开小花,根是白的。周伯说这种草煮水喝,身上发冷的时候喝一碗。

他还记得周伯说过,这种草长在阴湿的地方,石头缝里最多,背阴的一面最多。

如果自己当初没有出发,现在过着的日子会不会不一样?

他甩了甩头,不再去想。

他在坡上的石头缝里翻,翻的时候他把石头一块一块搬开,看底下有没有根。

石头是湿的,搬开的时候底下有虫,虫一散就钻走了。

翻了半天,翻到几棵。那几棵草的叶子是细的,跟周伯说的一样,可花不对。

周伯说的小花是白的,这几棵开的是紫花。

他把草拿在手里,看了很久。他把其中一棵的叶子撕开,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味。

那味道跟他在荷塘村闻过的那种有点像。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根挖了出来。

根是白的,掰开以后有一层黏的汁。汁沾到手指上,有点滑,搓了两下才搓掉。

他拿回去,在溪里洗了洗,放进陶罐里煮。

水开了,罐子里冒出一股苦味。苦味很冲,冲得他鼻子发酸。

他把水倒出来,吹凉了,端在手里。他先闻了闻,苦味更冲了,他喝了一口。

那一口下去,他立刻吐了出来。苦,涩,还有一股土腥,像是嘴里塞了一把湿泥。

他坐在地上,看着那碗水。碗里的水是浅黄色的,底下有几片碎根。

他想起周伯还说过一句话,周伯说,药苦,可药是治病的,良药都苦。

他把碗端起来,捏住鼻子,一口一口地喝完。喝完不到一刻,他就吐了,把胃里那些水全都吐了出来。

吐完他扶着柱子站起来,又坐下去。人比刚才更虚,手脚都是软的。

他躺回棚子里,闭上眼睛。到了夜里,他觉得身上有一点热了,他不知道是药的事,还是出汗的事。

第二天,他又去坡上挖了几棵,这一回他把花也带了回来,放在罐子里一起煮。

煮出来的水还是苦的。他喝了,这一回没有吐,喝完躺下睡了。

第三天,第四天,他都是这么过的。喝药,出汗,再喝药,再出汗。

有一回他喝多了,半夜醒了,出了一身的汗。汗把皮子也浸湿了,他把皮子翻过来晾在火上。

烤到皮子发硬,他才把皮子收起来,重新裹在身上。

到了第七天早上,他睁开眼,觉得身子轻了一点。他撑着坐起来,坐了一会儿,坐着的时候没有晕。

他扶着柱子站起来,站了一会儿,腿没有软。

他走出棚子,在溪边走了一圈。走得慢,一步一顿,走完了,他扶着树歇了一会儿,没有坐下。

他知道,这一场病过去了。

那一天晌午,他把棚子里剩下的东西清了一遍。鱼干还剩六挂,挂在棚顶的横条上。

果子干了大半,剩下不到两捧,装在行囊最下面。块茎还剩十几块,有几块已经发软,皮上起了白点。

他把软的挑出来,先在溪边煮了吃了,硬的收起来,放回行囊里。

吃完,他在溪边坐了一会儿。溪水在石头上流,水声比前些天大了。

水也涨了一点,原先露在水面上的几块石头,现在只露出一个尖。他知道,雨快要来了。

那几天,天总是阴着。云压得很低,压到树梢上,一层压着一层。

雨落下来,一阵一阵的,不大,一天能落三回,落完就停,停完又落。

他在棚子里待了三天,等到雨小了些,他才收拾东西。

他把鱼干和块茎都装进行囊里,果子干塞进怀里,怀里的口袋塞得鼓鼓的。

他把那把砍刀拿出来,在溪边一块石头上磨了一遍。磨完了,他伸手试了试刃口,刃口是平的,刮手指有响。

他把刀插回背上的匣子里。他把长矛也带上了,那是他在谷底做的那根,木头是河边砍的。

临走的头一晚,他在棚子外面坐了很久。天是阴的,看不见星,他听着溪水的声音,一直坐到半夜。

第二天早上,他把火埋了。埋的时候先用土盖上,又踩了两脚,背上行囊,出了凹口。

他往西走。从凹口出来,先是一片树林,树林里的地上还有水,踩下去有响。

走了两天,出了树林,前面是一片矮坡。坡上的草是黄的,风一吹,一层一层地倒。

他顺着坡走,走了一整天。到了晚上,他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睡下。

那地方是一块大石头底下,石头朝西的一面有洞。他钻进去,把行囊垫在头下。

第二天接着走,第三天还是走。

他一边走,一边算日子。他把当初折的那些草拿出来数了数,数出来走了大概两个月。按这个算法,现在该是春末了。

春末就该下雨。他等着雨。

头十天,他天天看天。天上的云不多,白天的日头大,把坡上的草晒得更黄,他想着,雨快来了。

又过了十天,雨还是没有来。他把行囊里剩的水喝了半罐,那半罐是他从一个水潭里装的。

那些天里,天一直是干的,他得翻过好几道坡,才能找到一处小水潭。

水潭不大,水也浅,底下的泥是灰的。

有一处水潭边上,他看见几头兽在喝水。那几头兽比他见过的都壮,他没有过去。

他等到那几头兽走了,才下去装水。

走到后来,他不再天天看天了。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在春天里,因为雨没有来,在他心里,雨没有来,春天就没有过完。

有一天晌午,他走在一处没有树的高地上。那一天的日头比往常都大,晒得他的后背发烫,衣裳贴在背上。

他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歇脚,坐着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想起在荷塘村的时候,那时候,坡上的薯垄早该淋过好几场雨了。

雨一落,坡上的土就松了,踩下去陷一个脚印,他跟着周伯在坡上给薯苗培土,培一天的土,腰弯得直不起来。

他又想起自己在林子里遇上的那一场雨。那场雨落下来的时候,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压到树梢上。

他那时候还嫌雨大,躲在石头底下缩着身子。

他把那一天的雨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落下来的雨点有豆那么大,砸在石头上,弹起一层白雾。

他的衣裳在十几息里就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他眉毛往下流,流到眼睛里,看东西都发花。

现在他想,那一场雨,是他见到过的最后一场大雨。从那天起,天就再没这么下过。

这中间隔了多少天,他记不清了。

他坐在石头上,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他这才明白过来。

不是雨晚来了,是他已经走到一个不下雨的地方了。他等的那一季雨,已经在他等的时候过完了。

天已经热起来了。这么算,现在是夏天。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两遍,还是不太敢信。他长这么大,夏天和雨季是一起来的。

田里的水就是夏天的雨积起来的。没有雨季的夏天,他不知道该叫什么。

他在石头上坐了很久。坐的时候,风从东边吹过来,吹得坡上的草一起一伏。

他站起来,接着走。

走着走着,他又想起那张地图。那张图是田中君给他的,图是卷起来的,边上已经磨毛了。

图上画了几条河,画了几座山,还画了一片涂黑的地方。

那张图上,只画了河和山。图上没有写距离有多远,也没有写哪一条是多大。

他打开图,蹲在路边对着看。图上有一条河,从北边一直画到南边。

那一条河在半路往东拐了一下,又拐回来。他现在走的路边上也有一条河,那条河也是从北往南流。

他蹲在地上,把图摊在膝盖上,低头比了两遍。河的样子差不多,先往东拐一下,再往南。

他以为,这就是图上那条河。他把图折起来,放回怀里。

他想着,只要沿着这条河往下走,就能走到头。图上画着河的尽头,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水,画成几条弧线。

他听田中君说过,那是海,田中君说,海里的水是咸的,不能喝。

他站起来,把行囊背上,继续走。

又过了很多天,有一天下了一场雨。那场雨不大,落了一个多时辰,把地皮打湿了一层。

雨停以后,天上一层云也没有。他继续走。

走了两天,他发现自己把方向走偏了。前面那道坡,他好像走过。

坡上有一棵树,那棵树的下半截被雷劈过,裂开成两半。一半倒在地上,一半还立着。

他记得这棵树。前天他就从这棵树边上走过去,那一次他在树边上歇了一刻,还喝了水。

他站在树边上,看着那两半树。他绕了一圈,想找一条没走过的路。

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处。

那天下午起了一层云,看不见太阳。他在那片坡上转了整整一天。

他数着坡上的树,想找出自己是从哪一边走过来的。数到后来,树和树长得都差不多,他数不清了。

天黑的时候,他找了个地方睡下。睡的地方是两棵树中间的一块凹地。

夜里他醒了两次,两次都听见了远处的声音。声音不大,像是风。

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东边的天上有光。他对着那道光定了方向,往西走。

走了半天,看见了一条河,这条河比他之前走的那条窄,水是清的,能看到河底的石头。

有的石头是白的,有的石头是灰的。

他沿着河往下走,走了三天。

第三天晌午,他闻到一股味道,那种味道是焦的,像是木头烧过之后,又淋过雨,留下来的那种味。

他停下来,抬头看天。天上没有烟。

他放慢脚步,往前走。走了半里地,前面出现一片空地。

空地是黑的。地上的草被烧过,剩下的茬子是焦的,踩上去脆,一踩就碎。

他蹲下来,捏了一把地上的黑灰。灰是干的,捏起来有粉。

他松开手,风一吹,粉就散了。

他站起来,往空地里走。走到中间,他看见一些石头。

石头散在地上,一块一块的,有的立着,有的躺着,石头的中间有一块是平的。

那块平石上放着东西。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平石上放着一个东西,那东西是圆的,底下收口,上面有一个把手。

他伸手摸了摸。表面是硬的,凉的,上面一层红褐色的东西,那是锈。

他把那层锈刮了刮,刮下来的锈是细的粉。刮开的地方,底下露出黑灰色的铁。

他认出来了,这是一口锅。

他又看平石的另一边。那边放着两根长东西,一头是扁的,一头是圆的。

他拿起来,很沉。那两根东西也全是锈,比锅上的还厚。

他翻了翻,认出来那是锄。

他站起来,往四下看。空地上还有别的东西。

几个碎了的罐,散在石头边上。有几块木头,堆在空地的一角。

那些东西也摆得很整齐。

他拿着那口锅,站在空地上。这是一处人家待过的地方,他这么想。

不然不会有锅,不会有锄,也不会有人把它们摆得这么整齐。

他把锅翻过来看,锅底上有一层黑。那层黑和他脚下踩的灰是一回事,都像是被火烧过。

他把锅放下,围着空地走了一圈。空地的边上有一处塌了。

塌下去的地方是一个坑,坑有一人多深。坑底是黑的,看不见底。

他站在坑边上,往下看了一会儿。坑里没有声音。

他捡了一块石头,丢下去。石头落下去,没有回声。

他没有下坑,坑里面可能有蛇,很危险。

他把那口锅搬起来,掂了掂。锅很沉,可背得动。

他把锅上的土抖掉,用绳子把锅绑在背上。

他本来想带那两根锄,可锄比锅还沉,他试了试,扛起来走了两步,走不动。

他把锄放回原处,又在空地上找了一圈,除了那几个碎罐,没有别的了。

有两个罐还是整的,但罐口裂了一条缝,也没法用。

他把罐放下,背好锅,出了空地。

他背着锅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空地上还是那些石头,石头中间空了一块。那口锅在他背上。

他把头转回来,继续走。

他心里想,有人家的地方,人烟就不会远。有这么好的锅,这么整齐的锄,这里的人一定不少。

他往上游走,上游就是西边。

他想着,再走几天,应该就能见到人了。他走得比前几天快。

马上,就能吃到红薯了。

夜里,地表。

凹地里有一张石头座椅,座椅右边有一块平石。石缝下面就是洞穴。

石头被从里面顶开,泊莲黎粒三十七世钻出来,站到草地上。

它往凹地里走,走到平石前面,把前爪伸出去。

平石上本来放着东西,它的爪子按在石面上,石面是空的。

它在石面上摸了摸,摸到一圈浅浅的凹印,是那件东西平时压出来的。

圈里没有那件东西。

它把爪子收回来,低下头,鼻子贴到石面上。

石面上有一股气味,不是它这一族的气味,也不是那件东西的气味。

它抬起头,朝石缝那边叫了一声,缝里出来一只鼠,跑的很快,着急忙慌。

“东西呢?”

“三天前还在。”

“谁上来过?”

“神佑智书带智者上来看过,看完放回去了。”

“放回去是谁放的?”

“我没上来,是他们上来的。”

泊莲黎粒三十七世没有再问,它蹲下来,鼻子贴着平石四周闻,气味从平石边上出去,往坡下走。

它跟着气味走,一面走一面用手摸,草被压过的地方,断口还扎手,摸到一处石头堆,气味重了。

它在土上摸,摸到两道平行的槽,槽往前,到坡边就断了,再往坡下,风一吹,气味散了。

它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座椅前坐下来。

过了一会儿,石缝里又有动静,神佑智书带着两只随从钻出来。

“东西没了。”泊莲黎粒三十七世说。

“我昨天上来的时候,它还在。”

“你摸摸石头上。”

神佑智书走到平石前面,把手放上去,摸了那圈凹印,它低下头闻了闻。

“不是我们的气味,也不是那件东西的气味,是活的东西。那件东西被带走了,坡下面的气味散了。”

“我知道。”

泊莲黎粒三十七世坐了一会儿。

“先王把它夺回来的时候,我还小,它在先王的座椅边上放了十多年,我这一族的东西,不能落在活的东西手里。”

神佑智书站在那里,没有出声,明明洞穴里面还有许多的铁锅,为何这次,王执着于这一个?

“你带愚鼠去找,找到,把东西拿回来,把拿走它的东西杀掉。”

“坡下面很大。”

“那就一直找。”

“找不回来呢?”

泊莲黎粒三十七世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它才说:“找不回来,你别回来。”

神佑智书跪下去,应了一声,心里面已然有了打算。

上一任智书死前就已经告诉了他,王无时无刻不想脱离神。

它站起来,带着两只随从,往坡下的方向走了,凹地里剩下泊莲黎粒三十七世,它坐着,把手又放进那圈凹印里,摸了一会儿。

然后它走到石缝边上,钻了下去,石缝上面的草慢慢立起来,把缝掩上。

“尼特斯公爵呢?”

边上,一只硕鼠已经恭候多时了。

“我在。”

“智书该死了。”

“是的,他该死了。”

尼特斯公爵在洞穴中隐去了身影,地面,火光升起,属于学者的时间到了。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233章 器归原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