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被擒
夜里,坡下。
神佑智书带着两个随从,还有一百多只愚鼠,沿着坡往下爬。
走到一处石头多的地方,神佑智书停下来。
神佑智书回过头,对身后那只叫乌格的随从说:
“你带愚鼠往前走,专找河边、草窝、石头堆,找着了回来报我。”
乌格用爪子捋了捋胡须,眼光闪了一下:“那您往哪边去?”
“我走石头这边。石头缝里不存气味。”
另一只随从叫图罕,乌格在图罕背上拍了一下,两只随从带着愚鼠往前去了。
神佑智书拐了个弯,往石头堆那边爬。,坡上的石头是碎的,一块压着一块,缝里生着草。
神佑智书每一步都踩在石头面上,不踩土,爬了半里地,脚下的石头越来越密,前面是一片石滩。
神佑智书把身子压低,四条腿用上,从一块石头爬到另一块石头。石缝里的草是湿的,蹭过去,草叶上的水沾在它身上。
爬过石滩,前面就是河。
河边有一处坡,坡下是水,水声很大。神佑智书在坡上停了一会儿,前后都没有动静。
神佑智书胸膛起伏了几下,把前身沉进水里,让水漫过背,再把整个身子滑下去。
水花响了一声,就没了。河面上只剩一道浅浅的波纹,往下游去,走了几步就散了。
岸边上留下一道滑痕,从坡上斜着下到水里,滑痕是湿的,边上压着几个脚印,趾头朝下。
乌格带着愚鼠爬了一程,停下来。
乌格对图罕说:“大人已经跑了,我们也跑吧。”
图罕往四下看了看:“那往哪边跑?”
“随便,哪边都行。这一趟是替王办私事,办砸了,是大人担着。”
“那愚鼠怎么办?”
“愚鼠认路吗?”
图罕看了一眼身后,愚鼠挤成一堆,有的伏在草里,有的正啃着身边的草茎。
图罕没有再说话,两个随从把愚鼠随意指了个方向,自己往坡上跑了。
跑的时候它们没有回头,自己只是混口饭吃,没有赔命的打算。
又不是愚鼠,蠢得可怜,连跑都不知道往哪边跑。
地底,穴道。
火以前是神的东西,教徒说,火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是神明的专属。
恶魔之所以是恶魔,就是因为偷了神明的火。这句话在穴里传了很多年,传得连王都听腻了。
神这个名,压在王的头上,压了很多年,尼特斯公爵是王的手,尼特斯公爵知道王在想什么。
尼特斯公爵贴着洞壁往外爬,它没有带愚鼠,愚鼠愚,智鼠跟智鼠斗起来的时候,它们不知道该帮谁。
所以这一趟,尼特斯公爵自己爬出去。
神佑智书的气味在石头上淡了,在土上散了,到了河边,气味就断了。
河面上的风带着潮气,尼特斯公爵的鼻子就废了,它伏在河边,闻不出对岸的气味。河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水声。
尼特斯公爵把头探下去,摸岸边那块湿泥。泥上有一道滑痕,从岸上斜着下到水里。滑痕边上还有几个湿脚印,是刚踩的。
它把爪子按在脚印上比了比,爪印比它的爪子大出一圈。尼特斯公爵把头收回来,往回爬。
穴道里还有别的味。神佑智书走过的那几处石头上,气味最重,别的石头上是空的。
尼特斯公爵顺着那条空路往回爬,爬得很慢。每到一处岔口,它就停下来闻一闻。
有一处岔口有三条路,中间那条最宽。它先在中间那条闻了一遍,又去左边那条闻了一遍,最后停在右边那条上。
右边的石头上有几道浅痕,是爪子蹭出来的,痕是新的,尼特斯公爵顺着右边的路爬进去,爬了一段,前面有风。
有风的地方离洞口近。它掉过头,回到中间那条路上。
回到凹地,泊莲黎粒三十七世伏在石椅上。它的前爪搭在平石那圈凹印里,一直没有拿开。
尼特斯公爵爬到石椅前面,伏下来:“神佑智书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
泊莲黎粒三十七世没有抬头,语气平淡冷静。
“讨那只野兽的时候,在河边死了。”
泊莲黎粒三十七世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它把前爪从凹印里收回来。
“发信,让各处都知道,神佑智书死了。”
“是的,王。”
“它要是从河里活着上来,也就是只寻常智鼠。它在水里泡过,气味没了,别的鼠不认它。”
“是的,王。”
“它开口说话也没用。认得它声音的,全穴上下找不出几个。”
“是的,王。它带的那两个随从,也一并按死讯记了。”
泊莲黎粒三十七世看了它一眼:“随从也跑了?”
“跑了。跑之前把愚鼠丢在坡上。”
“散了多少?”
“一百多只,全散了。”
“散了也好。省得回来碍事。”
“是。”
尼特斯公爵伏下去应了一声,退出去安排信使。
安排完,尼特斯公爵又叫了一队愚鼠。
这一队有数百只,愚鼠不认路,尼特斯公爵爬在最前头,爬一段停一段,回头数它们跟上没有。
有几只愚鼠落在最后,尼特斯公爵回头叫一声,它们才凑上来。
凑上来以后,走不了多远,又落下去。
尼特斯公爵把队分了三段,每段岔口上留一只智鼠看着,自己在最前头。
白天,河边。
陆岩把火埋了,背起锅,沿着河走,这几天他一直走这一条路,没有换过方向。水往下游去,他要去的海也在下游。
他走得不快,锅压在背上,走一程就要把锅往上托一托,这口锅很沉,但他不能把这口锅丢掉。
走了几天,他在一处坡下歇脚,把锅解下来,放在膝盖上。
坡下有一块大石头,石头背风,石头前面是一小片平滩,他把行囊放下,端着锅蹲到河边。
这几天他赶路,没工夫动它,今天歇得早,日头还高。
他先在河滩上找石头,河滩上的石头大小不一,大的有膝盖高,小的只有拇指粗。
他找的是一块扁的,一面平,一面有点鼓,捏在手里正好。
他把锅按进水里,用石头刮锅壁,一刮就是一层粉,粉落到水里,水就浑了,他把锅端起来,换个地方,接着刮。
刮到手指发酸,他停下来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有几道红印,是石头硌的,他把手放进水里泡了一会儿,又接着刮。
刮了半个时辰,锅壁上一块锈也没有了,露出底下黑灰色的铁。
锅壁上有几处凹下去的地方,像是原先被人敲过的,敲的印子还在。有两处靠近锅沿,一处靠近锅底。
他把锅举起来,对着日头看,能看见自己的一片影子。
他把锅放进水里泡了一会儿,再端起来。锅里的水带着一点锈味。
他把水倒了,重新舀一瓢,再倒,倒了四回,水才清。
煮出来的水还是有一点铁腥气。
他把锅架在石头上晾着,自己去坡上捡柴,坡上的柴不多,他绕着坡走了一小圈,走到坡背后,看见一处被风刮倒的树,树已经干了,他掰了几根树枝,抱着回来。
回来的时候,他绕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口锅,锅晾在石头上,晒着日头。
他把柴放下,又把锅翻过来看了一遍,有一处接口松了,他用石头敲了两下,敲紧了。
他把锅放下,坐到石头上歇着。
这里有过人,他想着,离神疆不远了。走了这么久,也该快到了。
第二天早上,他没急着走,他把锅架在火上煮了一锅水,水滚了,他把锅端下来,吹凉,喝了两口。
他他把锅刷了一遍,用干草擦干,背起来,锅的重量跟昨天差不多,背起来却觉得轻了一点。
他背起锅,沿着河走。
那天晚上,他没急着睡,他坐在火边,用木棍在地上划字,他划了一个陆字,划完看了看,又把字抹了。
“陆岩,坨山,城东,我十六岁出来的,今年十八。”
他要见人了,得把话说熟。
“我是坨山来的。我要去下游。我要看海。”
他把这几句一遍一遍地说,说到嗓子热了,他停下来喝口水,接着说。
“你们要是听得见,我叫陆岩。”
他说完,觉得还说得清楚,他点了点头,把锅抱在怀里,睡了。
早上,他背起锅接着走,往后的三天,他还是走的这一条路。
又是一日晌午,河在一处山坳里绕了一个大圈,他嫌绕远,从坡上直插过去,插过去走了一段,没有看见河。
两边都是树,树底下是落叶,地上的落叶厚,踩下去没到脚踝。他心里一慌,赶紧往低处走。走了半个时辰,听见水声,才又回到河边。
从那以后,他不再抄近路,河在哪边,他就在哪边走。
夜里,他在坡下生火,他刚坐下,就听见草里有声音。
陆岩把砍刀握在手里,往声音那边看,草里窜出一串老鼠,那些老鼠有小臂长,身子肥,跑起来不拐弯。
它们顺着草线一直往前窜,一只挨着一只。
陆岩站着没有动,等第一只窜到脚边,他一刀砍下去,那只倒了,翻了个身,不动了。
后面的没停,还是往前窜,陆岩一刀一刀地砍,砍倒七八只。剩下的窜远了,草还在动,动了一阵,慢慢停下来。
他把砍倒的老鼠拎着尾巴扔到火边,那些老鼠肥,他拿刀把肉割成几块,血放在了锅里,在河边把肉洗了一遍。
他把锅架在火上,烧了半锅水,水开了,他把肉扔进去煮,煮了半个时辰,肉煮烂了,灰褐色的汤闻着,香味扑鼻。
剩下的肉他放在火上熏,熏到发干,收进行囊里。
他坐在火边,看着锅底:“血是好东西。咸咸的,煮了喝。盐吃完了,只能吃血。”
“海里的水是咸的。海里的水不能喝。”
“不能喝,可也咸。等我到了海边,我就尝一口。”
他一边说,一边用木棍拨火,火星子蹦出来,落在泥地上就灭了。
“我今天走了大概二十里。明天再走二十里。走够一个月,该到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一个月到不了呢?那就两个月。”
他笑了一下,他把锅从火上拿下来,放凉后抱在怀里,用手心贴了贴锅底,抱了一会儿,他把锅放下。
那天夜里他睡得很沉。
地底。
尼特斯公爵带着那队愚鼠,在一条旧道里往前爬,旧道离地表不深,它带着愚鼠从一条旧洞口钻出来。
上来的地方,离陆岩生火的地方不远。
尼特斯公爵把鼻子贴在地上闻,地上有一股烟味,是柴烧过以后留在土里的那种味。
烟味之外,还有一股皮子的气味。
往前爬了一段,前方坡下有一堆灰烬。灰里还有一点红,红的地方在冒细烟。灰烬边上有一张剥下来的鼠皮,皮朝上摊着。
再往远一点,坡下有一棵大树,树底下,一个人睡着。
尼特斯公爵往回缩了几步,缩到一块石头后面,这种人身上没有毛,披着别的兽的皮。
它把身子伏低,把脑袋探出石头,树底下那个人身上盖着一张皮,火边放着一口锅。
尼特斯公爵伏在石头后面,看了很久。它原本打算杀了这个人,把东西拿回去。
看过火之后,它改了主意,不杀,带回去,带回去比杀了有用。
尼特斯公爵缩回石缝里,让愚鼠去收集了树上的藤蔓。
陆岩睡得很沉,他睡到半夜,觉得身上有点痒。有东西在他身上爬。
他没有立刻睁眼,先把手往右边伸,右手边是空的,刀不在那里。
他睁开眼,火灭了,灰里连一点红也没有,月亮也看不见。
他看见身上盖着一层藤,藤从脚上绕起,已经绕到了腰。
他猛地坐起来,伸手去扯脚上的藤,他一动,四下就响起一片声音。许多脚一起落在草上,从前面、后面、左右一齐响。
那些老鼠从草里窜出来,压到他的身上。它们比他昨天砍的还大,并且更多。
它们不动牙,只压住他的胳膊和腿,一只压不住,两只;两只压不住,四只。十几只压在他的胸口上,他喘不上气。
他伸手去掰,掰开一只,又来一只,压在他手上的那些,爪子勾住他的手指,不咬,就是不让他动。
他喊了一声,那一声在黑地里出去,没有回音。
藤从后面套住他的脖子,只一圈,又套住他的胳膊,一圈一圈地绕。藤是湿的,绕上去有点重。
他挣扎了一刻,藤越绕越紧。他的两条腿被并在一起,从膝到脚绕了七八道。两条胳膊贴在身侧,从手腕到肘绕了五六道。
最后藤从他下巴底下穿过去,绕过后颈,把他整个人捆成一块。脖子动不了,腰弯不了,手指也张不开。只有嘴还剩一条缝。
有一只手从后面捂住了他的嘴。藤从他嘴角绕过去,绕了两圈。他的手在藤里抽动了几下,不动了。
尼特斯公爵伏在坑口边的一块石头上,看着下面。它两只前爪搭在身前。
下面的愚鼠把陆岩往坡下拉。一步,又一步。有愚鼠的脚在石头上滑了一下,后面的立刻顶上去。
走到一半,锅从他背上滑了下来。两只愚鼠把锅接住,一前一后顶着走。
尼特斯公爵从石头上下来,跟在队伍最后面。爬一段,就停下来听一听。
第一夜,队伍走了半程,天就快亮了。尼特斯公爵朝前面叫了一声。愚鼠把陆岩拖进林子,塞到两棵树中间的凹地里。
凹地里堆着厚厚一层叶子。愚鼠钻进叶子底下,把陆岩压在中间。
天亮以后,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陆岩的脸上。愚鼠伏在叶子底下不动。有的在他身上爬来爬去,把他的衣裳掀开一点,又盖上。
到了晌午,有一只愚鼠爬到陆岩头边。它用爪子把那条藤往上推了一寸。藤松了一点,他的嘴能张开一条缝。
那只愚鼠从腮边吐出一团嚼烂的东西,塞进他嘴里,那团东西是甜的,里面有一点渣。
愚鼠又吐出一团塞进来,一连塞了三团,第四团塞进来的时候,它把头歪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
“你们是什么。”
愚鼠没有回话,把藤推回去,爬走了。
天黑了以后,愚鼠从叶子底下钻出来,把陆岩拖起来,接着往接着往坡上拉。第二夜走得比头一夜慢。拖一段就要歇一歇。
歇的时候,有几只爬到林子边上觅食,回来的时候腮边鼓着。有一只吐出一团嚼烂的根,塞进陆岩嘴里。
“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愚鼠不回话。
“你们要是听得懂,就摇一下头,或者动一下耳朵。”
愚鼠没有摇头,也没有动耳朵。
白天,有一只愚鼠守在他旁边。别的一早出去觅食,晚上回来,腮边都鼓着。回来的那几只爬到陆岩边上,把嚼烂的东西吐给他。
锅被顶着走在队伍里,他看得见。锅底那层黑,他隔着藤看过去,还是黑的。
第二天夜里歇脚的时候,愚鼠把锅推到溪边,灌了小锅水,几只拱着回来,拱到陆岩嘴边,他把嘴凑上去喝了两口。
那些愚鼠把剩下的水推回去,倒进一个坑里,有几只跟着喝了。
第三夜,陆岩身上被拖着的地方磨破了,破了的地方粘在藤上,一扯就疼。
他想,这些老鼠有刀一样的牙,他睡着的时候,它们能咬死他。可它们没有咬。它们把他捆起来,还给他吃的。
他想起小时候听人说过神明大人,神明大人住在始源,不老,不死,会降罚,也会降福。神明大人身边有鸟,鸟会说话。
“你们是神明大人派来的吗。”
愚鼠没有回话。
“你们要是神明大人派来的,就点点头。”
愚鼠在藤边上爬过去,没有再回来。
他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你们是神明大人派来的吧。”
第四夜,路上有雾,雾贴着地面,草上看不清。前面探路的几只把鼻子贴着地,爬一步停一步。
有一回前面那只撞在石头上,停下来,回头叫了一声。后面的才跟着绕过去。
尼特斯公爵在队伍侧面爬,爬一段就停下来听一听。
歇脚的时候,一只愚鼠爬到陆岩头边,把藤往上推了推。
“你们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愚鼠吐出一团东西,塞进他嘴里。
“我从坨山来。坨山在东边。我十六岁出来的。我走了快一年。我要看海。”
愚鼠把藤推回去。
第五夜,愚鼠把他拖过一道坡。坡上草短,石头多。拖的时候,他的头在石头上磕了一下。额头出了血。
有一只愚鼠爬过来,用爪子把那点血抹了抹。抹完了,它伏在那里闻了闻,舔了一下。
“你们是不是神明大人派来的。”
愚鼠没有答。
那一夜歇下来的时候,陆岩的额头肿了一块,藤从额前压过去,压在那块肿上,一阵一阵地疼。他把脸侧过去,贴着地。地是凉的。
第六夜,队伍进了一片林子。林子里的树比前面那片高。树底下有一层厚厚的落叶。
林中有一处烧过的空地。空地边上散着石头,石头中间有一块平的。
愚鼠把陆岩拖到平石边上。有几只愚鼠在平石上拱着什么。
陆岩隔着藤看过去,平石上放着一口锅。那口锅,就是他背了好几天的锅。
愚鼠把锅拱上平石的时候,摆得很正,摆完了,还有一只用爪子把锅往中间推了推。
陆岩盯着那口锅,愚鼠把他推到平石旁边那块大石头下,把藤头系在石头上,陆岩靠着石头被放下来,他低着头,看着那口锅。
那只灰色的、带着银环的大鼠从林子里爬出来,它爬到平石边上停住。愚鼠让开一条道。
大鼠爬到陆岩面前,伏下来。
“你们要的是这个锅。”
大鼠没有答。
“锅还你们,放了我。”
大鼠把头往前探了探,在他脸前停了一下,又收回去,它转过身,爬到那块塌下去的坑边,把头探下去,往坑里看。
陆岩靠在石头上:“我不知道你们听不听得懂。我从坨山来。我走了快一年了。我要去看海。”
大鼠没有回头,它伏在坑边,一直往坑里看。
“放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