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朕错了
孙传庭整个人的脑子都是懵的。
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砖地，心跳如擂鼓。
皇帝亲临诏狱？这算什么？
他这辈子听说过皇帝亲临诏狱的，只有嘉靖朝那一次。
壬寅宫变，宫女太监联合起来差点把嘉靖帝勒死在寝宫里，事后嘉靖帝亲自到诏狱审问涉案人等。
那是严重到刺杀帝王的程度，才值得暴怒的天子亲自跑一趟诏狱。
可他孙传庭算什么？一个被关了大半年的巡抚，一个被皇帝亲自下旨逮问的罪臣。
他凭什么让天子亲自来？他配吗？
牢门被打开了，铁锁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刺耳。
朱由检快步走到孙传庭面前，弯下腰把他从地上搀起来，身后的小太监和狱卒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退得远远的。
孙传庭顺着那股力道站起来，抬起头，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了崇祯的脸。
年轻，比他想象中更年轻。
可那张年轻的脸上，此刻的表情却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而朱由检看着孙传庭，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孙传庭比他想象中更瘦。
囚衣破破烂烂，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挂在一副骨架上，头发乱蓬蓬的，胡子拉碴，脸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
这哪里还是那个在陕西清屯养兵、生擒高迎祥的陕西巡抚？这分明是一个被关了大半年、吃不好睡不好、身心俱疲的囚徒。
可就在刚才，他走进牢房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孙传庭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在认出他的一瞬间亮了一下，可也就只有那么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朱由检的喉咙堵得厉害。
他又想到了天幕上看到的孙传庭的结局。
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了，他想说朕错了，朕不该不相信你，朕不该把你关进来，朕不该随意听信杨嗣昌的话，朕不该.......他想说的太多太多了，可真到了嘴边，却又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行：“孙传庭。”
孙传庭愣了一下，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他微微侧过头，似乎在努力辨认皇帝说了什么，但脸上却是一片茫然。
朱由检这才猛然想起，孙传庭的耳朵已经近乎聋了，心中的酸涩和愧疚一起涌上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立刻转头对外面喊道：“来人，拿纸笔来！”
小太监闻声，立刻跑去取来纸笔，恭恭敬敬地呈到朱由检面前。
朱由检接过笔，蘸饱了墨，在纸上飞快地写了起来。
“孙传庭，朕今日来，是来认错的。”
他写下第一句，把纸推到孙传庭面前。
孙传庭低头看去，愣住了。
朱由检没有停笔，继续写道：“朕刚愎自用，偏信杨嗣昌之言，疑你骄横不臣，将你下狱。朕错了。”
“你在陕西做的事，朕不是不知道。你清屯充饷，得军一万余人；你生擒高迎祥，为朝廷除此巨寇；你在潼关南原几乎全歼李自成——这些都是你的功劳。朕心里是知道的，可......”
“可朕觉得你太能干了，能干到让朕不安。朕怕你拥兵自重，怕你尾大不掉，朕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朕忘了你孙传庭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朕的事。”
朱由检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了一小片。
他咬了咬牙，继续写。
“朕亲手把大明的救命稻草给逼死了。朕亲手把唯一一个能挡住李自成的人关进了大牢。朕亲手把自己的江山推向了深渊。朕蠢。朕刚愎自用。朕自以为是。朕对不起你。”
孙传庭的眼眶红了。
朱由检没有停笔。
“朕知道现在说这些你可能不信，朕把你关了这么久，你寒心了，朕知道，换作朕是你，朕也会寒心，替朝廷卖命打了那么多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结果就因为不肯听杨嗣昌的安排，就被关进诏狱。换谁谁不寒心？”
“可朕还是要说，朕真的知道错了，朕以后不会再怀疑你，不会再把你关起来。朕需要你。大明需要你。关内的百姓需要你。”
“朕求你了，帮朕守住这江山，帮朕把大明的天补上。”
“朕再也不会怀疑你，无论你做什么朕一定会全力支持你，朕发誓。若有违此誓，朕不得好死，大明不得好死。”
写到最后一笔，他的笔尖在纸上重重一顿，墨汁洇开一团。
孙传庭低着头，看着纸上那一行行潦草却用力到几乎戳破纸面的字迹，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他曾经设想过很多种自己被放出诏狱的方式，也许是朝中有人替他说话了，也许是李自成又闹大了朝廷终于想起他了，也许是新皇登基大赦天下，他甚至设想过自己老死在这间牢房里，尸体被狱卒拖出去随便埋了，无人知晓。
可他从来没有设想过，皇帝会亲自来。
而且不是来审问他，不是来训斥他，不是来告诉他“朕念在你往日功劳的份上饶你一命”，是来认错的。
是来告诉他，朕错了，朕对不起你，朕求你帮朕守住这江山。
这可是皇帝向臣子认错啊！
孙传庭的视线模糊了。
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一滴眼泪砸在纸上，然后是第三滴，第四滴。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坚强了，坚强到可以在牢里安静地坐着，可当皇帝真的站在他面前，亲手扶他起来，亲手给他写认错书的时候，他那堵在心里垒了大半年的墙轰然倒塌了。
就在这时，朱由检忽然退后一步，理了理衣襟，然后对着孙传庭郑重无比地弯腰一拜。
孙传庭吓了一跳，几乎是本能地侧身让开，慌乱地喊道：“陛下！陛下使不得啊！”
他顾不上那么多了，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陛下！臣......臣何德何能，让陛下如此......”
说着说着他又哽咽了。
“臣余生的命就系在陛下身上了。只要臣还活着，就一定竭尽全力保大明无虞。哪怕身死也绝不后退！”
朱由检再次把他搀起来。
“走。”他说，“朕现在就带你出去。”
孙传庭的脚步还有些踉跄，在牢里关了大半年，腿脚都有些不利索了，朱由检立刻放慢脚步，扶着孙传庭往外走。
“朕找御医给你治耳朵，太医院的院正，朕让他亲自来。”他一边走一边说，“还有你的身子，该补的补，该调的调，你放心，这一回朕一定全力支持你.......”
他说着说着，忽然想起孙传庭听不见，他松开一只手先指了指孙传庭的耳朵，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个“御医”的口型，又做了个“治好”的口型。
孙传庭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用力点了点头。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