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6章 草庐练药(上)
那蝎子尾钩高翘,在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钳足徒劳地划动着。
乌老仙将它丢进一个空着的、用细竹篾编成的方形笼子里,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万物相生相克,这五毒,也是一样。”
乌老仙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世人只知五毒剧毒,沾之即死,触之即亡,是害人的东西。
却不知天地造化,玄妙无穷,从来都是一物降一物。
老天爷造下这世间万物,环环相扣,生生不息,何曾留下过真正的死局?”
李正邦似懂非懂的点着头,目光随着乌老仙的手移动。
乌老仙说着,又揭开竹篓的盖子。
一股更阴冷的寒气透了出来。
他用一把特制的长柄竹夹,小心翼翼地从湿苔藓中,夹出一只“白玉蟾”。
那东西通体如玉,在昏黄灯光下几乎透明,唯有背上几点暗金色的毒腺斑点,显得格外刺目。
它被放入竹笼,与那只黑背蝎不过寸许距离。
两者甫一照面,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黑背蝎猛地扬起尾钩,钳足张开,摆出防御的架势,甲壳摩擦竹篾,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而那白玉蟾,原本懒洋洋鼓动的雪白肚皮骤然一缩,后肢微微屈起,一双鼓突的、几乎看不见瞳孔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眼前的蝎子。
没有立刻扑杀,更像是试探。
蝎子绕着竹笼边缘缓慢横移,尾钩始终对准蟾蜍。
白玉蟾则以一种与其笨拙外形不符的灵敏,微微调整着朝向,喉部发出极轻微的“咕噜”声。
这无声的对峙持续了约莫半盏茶功夫,看得李正邦手心冒汗。
突然,黑背蝎似乎按捺不住,尾钩如闪电般向前一刺!
白玉蟾几乎在同一时刻,后肢发力,整个身体向前一窜,不是躲避,竟是迎了上去!
它那冰凉滑腻的背部,堪堪擦过蝎尾毒针,与此同时,阔大的嘴巴猛地张开,粉红色的长舌弹射而出,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啪”地一下,卷住了蝎子的中段。
蝎子疯狂挣扎,尾钩反曲,狠狠刺在蟾蜍的背上。
李正邦看得分明,那毒针刺入的瞬间,白玉蟾雪白的背部皮肤下,似乎有暗金色的细流急速蔓延了一下,但蟾蜍浑然不觉,喉部肌肉蠕动,竟生生将那比它小不了多少的黑背蝎,一点点吞了进去!
竹笼里,只剩蝎尾最后那节钩子在外面徒劳地扭动了几下,最终也消失在蟾蜍那仿佛无底洞般的嘴里。
李正邦倒吸一口凉气,目瞪口呆。
乌老仙却像没看见似的,又如法炮制,将第二只白玉蟾和剩下的五只黑背蝎,分批放入另一个稍大的竹笼。
饥饿了一天的蟾蜍,展现出惊人的捕食效率与凶性。
竹笼中上演着一场沉默而残酷的盛宴,窸窸窣窣的吞咽声、甲壳被挤压碎裂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六只令人望而生畏的黑背蝎,便成了两只白玉蟾的腹中餐。
吞食完毕的蟾蜍,肚皮鼓胀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里面蝎子扭曲的轮廓,它们伏在竹笼底,一动不动,仿佛耗尽了力气。
“乌先生……这,这是为何?”
李正邦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指着那两只仿佛睡着的蟾蜍,喉咙发干:
“您不是要取它们的毒吗?为何反而让它们互相蚕食?”
乌老仙用布巾擦了擦手,瞥了他一眼,昏黄的灯光在他深邃的眼窝里投下跳动的阴影。
“问得好。世人制药,多以毒物直接萃取其毒,那是下乘法。”
他慢悠悠道:
“老夫要的,不是它们原有的那点寒潭之毒。
俺要的,是经过黑背蝎阳刚火毒淬炼、阴阳激荡之后,生出的那一缕至精至纯的‘混毒’。
蝎毒入蟾腹,以蟾体为鼎炉,两毒相争相融,方能去其驳杂,留其精粹。此乃……提炼之法。”
李正邦脑中灵光一闪,结合自己所学西医的毒理知识,似乎触摸到了某种古老而危险的智慧边缘。
他脱口而出:
“所以,下一步,是不是要让这吸收了蝎毒、毒性大增的白玉蟾,再与银环蛇相斗?进一步淬炼?”
乌老仙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捋了捋稀疏的胡子,点头道:
“孺子可教。不愧是留过洋的,一点就透。蛇性阴狠诡谲,其毒走窜经络最快。以蟾克蛇,以蛇炼蟾,往复循环,直至将三者毒性炼化归一,方得那驱邪拔毒、吊命续魂的一线生机。”
他话锋一转,“不过,眼下还不行。”
他指了指竹笼:
“蝎毒刚入蟾体,正如烈火烹油,看似平静,内里却在翻江倒海。
需得等上一个时辰,待蟾蜍将蝎毒彻底吸纳转化,毒性达到新的平衡,且外显疲态,昏昏欲睡之时,才是放入银环蛇的最佳时机。
那时蟾蜍毒性最盛,却又因消化而反应稍钝,与银环蛇相斗,方能激发出最极致的毒性与……药性。”
说完,他竟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指了指那两只白玉蟾:
“正邦,你且在这里盯着。仔细看,看到它们开始打盹,眼皮耷拉,不再鼓气的时候,再来叫醒老夫。”
不等李正邦回应,他便径自走到墙边那张破旧的躺椅旁,和衣躺下。
顺手拉过,一件不知什么动物皮毛制成的毯子往身上一盖,不过几个呼吸间,轻微的鼾声便响了起来。
李正邦愕然地看着瞬间入睡的乌老仙,又转头看向桌上竹笼里那两只安静得可怕的白玉蟾。
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将蟾蜍那半透明的、鼓胀的躯体映照得光怪陆离,仿佛里面囚禁着不安的幽灵。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拖过一张凳子,在桌边正襟危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了那两只小小的“鼎炉”。
时间,在灯花的轻微爆裂声和乌老仙均匀的鼾声中,再一次被拉得粘稠而漫长。
屋外,是众人悬心的等待;屋内,是一场关乎生死、正在毒物腹中无声进行的残酷炼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