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8章 草庐练药(下)
他动作快如鬼魅,竹夹闪电般探入笼中,精准地夹住了银环蛇的七寸。
蛇已无力反抗,竖瞳中透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仿佛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乌老仙将蛇提出,置于一个早已备好的白瓷钵盂之上。
另一只手拿起一柄薄如柳叶、寒光闪闪的小银刀。
“看好了!”
乌老仙沉声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凝重:
“毒物精华,不在毒腺,而在心头一缕热血。经蟾毒相激、蛇腹消化,这蛇血已蕴至毒之性,却又被中和了暴戾,正是驱邪拔毒、吊命续魂的无上药引。”
话音未落,银刀在蛇腹特定位置轻轻一划。
并未见多大伤口,却有一股浓稠得近乎胶状、颜色暗红中带着丝丝金线的血液,缓缓渗了出来,滴入钵盂。
那血滴落时,竟无丝毫腥气,反而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混合了苦杏与檀香的复杂气味。
“乌先生,这血……”
李正邦凑近观看,只见那血液在钵盂中微微颤动,竟似有生命一般。
他看向乌老仙,不禁钦佩起他高超的手术能力,一个郎中居然有类似西医外科手术一般的本事。
“别说话!”
乌老仙神情专注,手中银刀稳如磐石:
“取血要取心头第一缕,过了时辰,药性便减了三分。”
取血完毕,乌老仙将奄奄一息的银环蛇轻轻放回空笼,叹了口气:
“它也是功臣,好生养着,或许还能活。”
他转身从墙边一排密密麻麻的格子里,取出数个或陶或瓷的小罐,手法娴熟地各取了一些药材投入钵盂。
有切片的百年老参须,有干枯蜷曲的虫草,有漆黑如炭的何首乌,还有几味李正邦完全认不出的根茎与粉末。
“乌先生!”李正邦终于忍不住开口:“这……这药引如此霸道,宋爷他……”
乌老仙手上动作不停,眼皮微抬,瞥了李正邦一眼,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怕了?”
“不,不是怕!”
李正邦连忙摇头:
“只是晚辈所学,皆是西医之法,讲究对症下药,以毒攻毒虽也听过,却从未见过如此惊心动魄的炼制之法。”
“你既留过洋,读过洋人的医书,可知何为以毒攻毒?”乌老仙问道。
“晚辈略知一二”
李正邦恭敬答道:“西医亦有血清疗法,以微量毒素刺激人体产生抗体。”
“哼,血清?抗体?什么东西!”
乌老仙轻哼一声,似有不屑之意:
“洋人的说法,听着玄乎,实则与我中华医理殊途同归。只是他们靠的是器具,咱们靠的是天地。”
他将玉杵往钵盂边上一搁,指着那紫黑的药浆:
“这银环蛇吞了两只白玉蟾,二毒在腹中交融,又被蛇身气血炼化,去其暴戾,留其精纯,这才是真正的造化之毒。”
“原来如此……”
李正邦若有所思:“仙长的意思是,毒与毒之间,亦有相生相克之理?”
“正是。”
乌老仙重新拿起玉杵,继续搅动:
“你可知为何俺要用竹笼,而非瓷盘?”
李正邦一愣,随即恭敬地答道:
“晚辈斗胆猜测,竹笼透气,且竹性清凉,可中和些许燥烈之气?”
“嗯,有点悟性。”
乌老仙微微点头,对李正邦的回答很满意:
“竹者,中空而有节,通天地之气。
这白玉蟾与银环蛇在竹笼中相斗、相吞,便如同在天地之间完成一场造化。
它们的毒,是天地赋予的,也只有在天地的见证下,才能炼出真正的药引。”
李正邦听得入神,恭敬地拱手道:
“晚辈受教了!乌先生不仅医术通神,这医理更是深不可测。”
“深不可测?”
乌老仙哈哈一笑:
“俺不过是多活了几年,多见了些生死罢了。”
他说着,将玉杵往钵盂中一插:
“来,你来试试。”
李正邦大喜,连忙上前接过玉杵。
乌老仙在一旁指点:
“手腕要稳,力道要匀,顺时针搅动九圈,再逆时针搅动九圈,如此往复。这药浆,讲究的是一个'和'字。”
李正邦依言而行,玉杵在紫黑的药浆中缓缓搅动。
那药浆在玉杵的搅动下,泛起细微的漩涡,散发出愈发浓郁的香气。
窗外,天已大亮,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在那钵盂之上,紫黑的药浆竟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黎明前的抱犊崮,朦胧的薄雾,将整个山腰之上笼罩,沉沉地压在树梢和屋顶上。
而在几十里之外的县城,日军宪兵队司令部二楼那间铺着榻榻米的办公室里,却亮着刺眼的白炽灯光。
大岛行知为了尽快熟悉防区的情况,正点灯熬油阅读相关档案和资料。
副官吉田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的,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急促而慌乱,惊醒了正对着地图出神的大岛行知。
“大岛少佐!”
吉田连军礼都忘了行,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震颤:
“‘毒蛇’急报!”
大岛行知缓缓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
“说。”
“宋一程……没死。”
吉田吞咽了一下口水:
“情报说,他在抱犊崮西山,被一个叫乌老仙的土郎中……正医治着。”
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大岛行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尚未苏醒的街巷。
过了许久,他才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嘲讽的嗤笑:
“乌老仙?吉田君,‘幽蓝散’的毒,无人可解。帝国最顶尖的医学博士,山本一木大佐亲自试药后都断言,此毒无药可医。
那是他从支那湘西深山巫师手中‘寻’来的古方,而配方早已失传,现存于世不过十余瓶。”
他转过身,镜片反着冷光,然后走到吉田身边,拍了拍吉田的肩膀:
“别担心,我的吉田君。一个山野村夫,拿什么救?”
吉田额上渗出汗珠,但他还是坚持道:
“少佐,支那人有句老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毒蛇’潜伏不易,他冒死传出这个消息,必定有他的依据。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