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9章 生死抉择
“万一宋一程真的活了”
大岛行知突然接过了话头，声音陡然转冷：
“我们在枣庄就别想安生。那些还在观望的乡绅，那些暗地里蠢蠢欲动的抵抗分子，又会重新聚拢到他的旗帜下。”
他走回桌前，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抱犊崮”三个字上，
“吉田！”
“哈依！”
“立刻安排可靠的人手，换上便装，悄悄去西山打探。记住，是打探，不要打草惊蛇。
我要知道确切的消息——宋一程是死是活，还有那个乌老仙，到底在搞什么鬼。”
“哈依！”
吉田躬身，快步退了出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西山草庐那间弥漫着苦涩药味和淡淡腥气的屋里，空气凝滞得如同灌了铅。
所有人都围在宋一程的床榻边，目光聚焦在乌老仙手中那个小小的粗瓷碗里。
碗底，一颗龙眼大小、通体暗红却隐隐流转着一丝诡异金线的药丸，正静静地躺着，散发出一股混合了草木清香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气息。
黑寡妇站在最前面，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看着宋一程那张青黑中透着死灰、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脸，又看看那枚怎么看都透着邪气的丹药，她喉咙发干，怎么也点不下头。
“乌老仙……”她声音干涩：“这以毒攻毒的法子，听着就凶险。万一……万一不成，反而害了宋爷……”
乌老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瓷碗又往前递了半分，声音平静无波：
“杨大当家，宋爷身中奇毒，深入肺腑。若不服用此丹，以老夫观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宋一程胸膛微弱的起伏：
“至多，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此话如同冰水浇头，黑寡妇浑身一颤。
两个时辰……她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众人，目光里带着求救般的急切：
“你们……你们说句话啊！美男子！二麻子！刘大！”
被点到名的三人互相看了看，美男子低下头摆弄着衣角，二麻子搓着手，嘴唇嚅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刘大则叹了口气，把脸别向一边。
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黑寡妇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的目光掠过众人，最终落在了角落那张简易床铺上。
周天喜不知何时已经撑着坐了起来，脸色蜡黄，腿上还缠着浸血的布条，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死死盯着床上的宋一程。
“天喜兄弟！”
黑寡妇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声音颤抖：
“他是你表哥，是你在世上最亲的人。这药……你拿个主意。”
周天喜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咳得眼眶发红。
他喘匀了气，目光从宋一程脸上移到乌老仙手中的药碗，又移回来，里面翻涌着痛苦、挣扎，最终化作一片狠厉的决绝。
“……用。”
他哑着嗓子，一个字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
“蟾也抓了，蛇也炼了，千辛万苦弄到这步田地，还等什么？死马当活马医吧！听天由命！”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盯着黑寡妇，又像是盯着虚空中的某个仇敌：
“表哥要是活不成……俺周天喜对天发誓，一定下山，亲手宰了大岛信介那个王八蛋！一定！”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来，带着无尽的恨意，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黑寡妇被这突如其来的狠劲慑住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终于落向一直沉默站在乌老仙身侧的李正邦。
这位留过洋的医生，脸上写满了疲惫，但眼神却比在场大多数人都要镇定。
他没有说话，只是迎着黑寡妇的目光，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那一点头，仿佛抽走了黑寡妇全身最后一丝犹豫的底气。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草庐的土腥、药草的苦涩，转向乌老仙，声音依旧发颤，却不再游移。
“乌神医！”她改了称呼，坚定的语气说：“请……用药吧。”
乌老仙枯瘦的手指捻起那枚暗红金线的丹药，凑到宋一程唇边。
屋里忽然静得落针可闻，众人全都屏住呼吸看向乌老仙。
黑寡妇攥着衣角的手更紧了，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美男子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二麻子喉结上下滚动，刘大闭上了眼睛。
宋一程的牙关紧闭，面色青黑如铁。
乌老仙用另一只手的拇指与食指捏住他两颊，稍稍用力，那紧闭的嘴唇才勉强张开一条缝隙。
丹药被塞了进去，触到干涸的舌面。
乌老仙并未松手，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支细竹管，拔掉塞子，将管口对准宋一程口中，缓缓倾斜。
几滴清澈微苦的药汁顺着竹管流下，浸润了丹药。
“咽！”
乌老仙低喝一声，手掌在宋一程喉结处不轻不重地一捋。
只见宋一程脖颈的肌肉极其微弱地抽动了一下，喉间发出“咕”的一声轻响。丹药，下去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周天喜撑在床边，眼睛瞪得溜圆，额上青筋暴起。
李正邦屏住呼吸，目光在宋一程脸上和乌老仙指尖来回移动。黑寡妇几乎要瘫软下去，被身旁的美男子扶了一把。
起初，并无异样。
宋一程依旧躺着，气息微弱。
然而，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背皮肤下，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诡异的金红色，像是皮肤下埋着将熄未熄的炭火。
紧接着，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幅度越来越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瞬间沁出豆大的汗珠，那汗珠的颜色……竟是暗沉的灰黑色！
“宋爷！”
黑寡妇惊呼一声就要扑上去，被乌老仙抬手拦住。
“药力化开了，在逼毒。”
乌老仙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宋一程的每一丝变化：
“按住他，莫让他伤了自己！”
二麻子和刘大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宋一程剧烈痉挛的肩膀和手臂。
触手之处，肌肉硬得像石头，又滚烫如火炭。
宋一程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嘴角开始溢出同样灰黑色的、带着腥臭气味的涎沫。
草庐内，一场无声的、与阎王赛跑的角力，正在那具颤抖的躯体里激烈上演。
而草庐外，几十里之遥的县城，另一场关乎义勇队生死的暗流，也已开始涌动。
吉田副官从大岛行知办公室出来，军靴踏在走廊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翻译官大金牙所在的偏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