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2章 侠女柔情
乌老仙拈着最后一根银针,手腕微抖,捻入宋一程胸前一处穴位。
那针尖没入皮肉的瞬间,宋一程喉头猛地一滚,眼皮剧烈颤动起来。
乌老仙屏住呼吸,盯着他的脸,直到那双紧闭了五天四夜的眼睛,终于缓缓掀开一条缝,浑浊,茫然,像蒙了一层雾。
乌老仙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差点瘫坐在床边的矮凳上。
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宋爷……您可算醒了!您要是再不睁眼,抱犊寨那帮人,非把老汉俺这草庐给拆了不可!”
他絮絮叨叨,仿佛要把这几天的提心吊胆都倒出来:
“杨大当家那眼神,跟刀子似的,一天来三趟,问得老汉我头皮发麻……”
宋一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嘶哑的咳嗽。
他费力地抬起手,想摆一摆,示意自己没事。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黑寡妇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小心翼翼地迈进来。
她先看到乌老仙那张如释重负的老脸,顺着他的目光往床上一瞧。
碗沿“哐当”一声磕在门框上。
黑寡妇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床上睁开眼的人。
手里的碗开始抖,滚烫的粥溅出来,烫红了手背,她却浑然不觉。
下一瞬,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几步冲到床边,碗往旁边小几上一墩,也顾不得洒了多少,身子就扑了过去。
“你……你真醒了?”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又怕碰碎了似的停在半空:
“感觉咋样?还……还有哪儿不舒服?心口还闷不?胳膊还疼不?”一连串的问话,又急又乱,带着浓重的鼻音。
宋一程看着黑寡妇满脸是泪,还有那肉眼可见的疲惫与消瘦,感到心里挺不是滋味。
他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这是干啥……哭哭啼啼,像啥样子……让兄弟们看到,还不笑话……”
“谁爱笑话谁笑话!”
黑寡妇一抹眼泪,带着哭腔怼了句,眼圈红得厉害:
“只要你不笑话就行!”
这话像一块小石子,投进宋一程心海,激起一圈意想不到的涟漪。
他心口一紧,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人都蜷缩起来。
黑寡妇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扶住他,手忙脚乱地拍着他的背,嘴里不住地念:
“慢点……慢点……别急……”
一旁的乌老仙瞧着这情景,老脸一红,赶紧站起身,干咳两声:
“那个……宋爷,您刚醒,元气未复,尽量少说话,宜静养。俺……俺去抓些草药,给您好好补补气血。”
说完,也不等回应,低着头,快步溜出了屋子,还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昏黄的油灯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老长。
门关上的轻响,仿佛抽走了黑寡妇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
她看着宋一程咳得泛红的脸颊,看着他虚弱地靠在自己臂弯里,这些天强压下去的恐惧、后怕、委屈,像决了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所有防线。
她忽然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肆无忌惮地传出来:
“你可是吓死俺了……呜呜……俺还以为你……你真就……”
后面的话被汹涌的泪水淹没,只剩下肩膀剧烈的抽动。
宋一程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他艰难地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受惊的孩童。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
“玉兰……别哭了……俺这不……没事了吗……你哭,俺听着……心里难受……”
黑寡妇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睛肿得像桃子,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要确认眼前的人是真的。
看了好一会儿,她才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问:
“你饿不饿?一连昏迷好几天了,水米没打牙。”
宋一程老实地点点头,喉咙动了动:
“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俺……昏迷了多久?”
“五天四夜。”
黑寡妇说着,转身端过那碗已经温凉不少的小米粥,用勺子轻轻搅动,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宋一程托着她的手,慢慢咽下一口。
温热的粥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暖意。
黑寡妇一边喂,一边低声说起他昏迷后的事:
周天喜如何带人闯进百蛇谷,梁满仓怎么下的沧浪渊,九死一生捉那银环蛇和白玉蟾,还有黑背蝎……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宋一程听着,粥也忘了咽,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那些凶险,那些搏命,从她嘴里说出来,平淡得像在讲故事,可每一个字落在他耳中,都重如千钧。
他仿佛能看到兄弟们在那幽暗的谷底、冰冷的深潭边,为他舍命的模样。
心口那团温热,慢慢胀开,混杂着后怕、感激,还有沉甸甸的情义。
一碗粥见了底,他久久没有说话。
油灯的光,在他眼底微微晃动。
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已带上惯常的沉静:
“鬼子那边……这几天,有啥动静没?”
黑寡妇将空碗放到案几上,然后来到床沿坐下:
“别提了,大岛行知也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得知你没有被毒死,立马派人乔装难民来西山打探!”
宋一程闻言,急忙追问:
“你们怎么识破的?”
“多亏了参谋长,认出暗探里面有个叫赵四的,赵四告诉他是大岛行知的安排!”黑寡妇回道。
“赵四!”
宋一程眼前一亮,他忽然想起,在葫芦套地牢里,初赵四的情形。
心中暗自庆幸,多亏在鬼子那边有赵四卧底,不然后果很难预料。
“咋了,难道你也认识赵四?”黑寡妇疑惑地看向宋一程。
宋一程点点头,黑寡妇揶揄道:
“好啊!你和李正邦两个看来在背地里,有许多事情瞒着俺!”
宋一程一听哭笑不得,他知道黑寡妇那股刁蛮任性的劲头又上来了,他贴在黑寡妇耳边轻声嘀咕:
“赵四的事情,除了你知道之外,千万别跟任何人说,人家可是在狼嘴边玩命!”
黑寡妇点点头,拍着胸脯道:
“放心吧!俺心里有数,一个字不会对他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