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韩大彪的身世
张望亭狠下心,决定进行一次大审查。
二人返回了驻地牛角峪。
因为上一次的谈判,葫芦套位置已经暴露,所以部队转移到了葫芦套东北边的牛角峪村。
二人还没进村,就被两个哨兵拦了下来,哨兵看到是张望亭,立刻敬礼。
张望亭没回礼,只是冷冷地盯着他们,眼神锐利得像要剥开他们身上的军装,看到骨头里去。
“你们认识俺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两个年轻的战士下意识地点头,喉结滚动,想喊:“总队长”,话却卡在嗓子里。
张望亭嘴角绷得更紧:
“俺怎么不认识你们两个。”
“口令:残血。”
空气凝固了一瞬。
“斩……斩倭!”
其中一个哨兵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带着颤,却清晰地吐出了回令。另一个也赶紧跟上。
张望亭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个来回,那审视的意味浓得化不开。
半晌,他才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紧绷的下颌线松了一分,可语气依旧严厉如刀:
“记住喽,夜晚值勤,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对口令!对不上来,枪口说话,绝不放行!听清楚了没有?”
两个哨兵挺直了腰杆,脚跟并拢,又是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
“听清楚了!”
张望亭这才回了个礼,牵过缰绳,一言不发地往村里走。
马蹄踏在土路上,声音闷闷的,像敲在人心上。
老陈落在后面,看着两个还保持着敬礼姿势、脸上犹带后怕和困惑的年轻战士,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走到近前,手指虚点着他们,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们两个呀!”
话没多说,也转身去追前面那个沉默的背影。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进村的土路上,一个笔直如枪,一个微微佝偻,都融进了牛角峪村口那片更浓的黑暗里。
村子静得出奇,比葫芦套那个山坳更隐蔽,也更压抑。
家家户户的窗户都黑着,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沉寂下去。
部队转移到这里不过两三天,空气里还弥漫着一种紧绷的、草木皆兵的气息。
张望亭把马拴在临时征用的祠堂后院,和老陈一前一后走进用作指挥部的堂屋。
一个诡异的身影,在看到二人之后,消失在指挥部旁边的小巷里。
煤油灯的光晕昏黄,勉强照亮墙上那张已经有些破损的简易地图,葫芦套的位置被一个粗重的叉划掉,牛角峪旁边则新标了一个红圈。
老陈摘下帽子,拍了拍上面的尘土,看向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的张望亭。
“张总队,刚才……”他欲言又止。
张望亭没回头,手指按在那个红圈上,仿佛要把它按进墙里。
“老陈,”
他打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异常坚决:
“刚才不是冲他们。是冲我自己。”
他转过身,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心不狠,站不稳。队伍里要是真混进了鬼,今天夜里你我睡觉都睡不踏实。审查的事,看来不能再拖了。”
“那韩营长那边,都关了一天禁闭了,是不是该放出来了?”老陈话锋一转,特意提到了韩大彪。
韩大彪因为在西山草庐与抱犊义勇大队众人冲突,被张望亭关入禁闭室反思。
张望亭闻言,手指虚点了点老陈,脸上那刀刻般的线条竟难得地松动了一丝,像是冰面裂开一道细缝:
“老陈啊老陈!”
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调侃:
“你这弯儿绕的,比牛角峪的山路还多。说来说去,还是替韩大彪那浑小子求情。”
老陈连连摆手,昏黄的煤油灯光在他花白的鬓角跳跃:
“张总队,这可不是求情。”
他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影子在墙上地图的红圈旁晃动:
“审查是刮骨疗毒,动的是筋骨。韩营长手下那帮兄弟,都是运河上刀头舔血过来的,讲义气,也认死理。
没有他镇着,就怕……就怕有人心里犯拧,不肯张嘴,反而误事。”
张望亭没立刻接话。
他转过身,目光又落回地图上那个代表牛角峪的红圈,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祠堂外那些隐在黑暗里的营房,看到那些面孔。
有跟他从山里滚出来的老兄弟,也有像韩大彪这样半路投来的“外来户”。
空气里,煤油灯芯哔剥响了一声。
他想起韩大彪被关进去前,那双瞪得跟牛铃似的眼睛,不服,憋屈,还有一丝被背叛的痛楚。
那小子,是头犟驴,可也是一把好刀,一把现在急需的快刀。
“……你说得在理。”张望亭终于开口,声音沉沉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压出来。
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那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却让老陈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去,把那臭小子放出来。带到这儿来。”
老陈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了堂屋。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渐渐没入村中的黑暗。
张望亭独自站在灯下,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直,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杆孤零零的标枪。
他回想起韩大彪的来历。
那支队伍,底子是安青帮(青帮),是运河里讨生活的江湖人。
韩震沧,是青帮通字辈的大佬,只因不肯给鲁仁公馆(日军华北特务组织)运送军火,死得不明不白。
韩大彪接过他爹的旗,就成了新的龙首,带着血仇和一身江湖气,跟鬼子在运河上明争暗斗。
直到老陈——这个埋在青帮里、真实身份却鲜为人知的红星党党员——把韩大彪和他的人马,引到了苏鲁义勇总队这面旗下。
满打满算,不过半年光景。时间太短,短到来不及把所有的棱角都磨平,把所有的底细都摸清。
祠堂后院的禁闭室,原是堆放杂物的偏房,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惨淡的月光。
韩大彪靠着冰冷的土墙坐着,军帽扣在脸上,一动不动,像尊泥塑。
一天一夜的禁闭,足够把怒火熬成冰冷的铁块,沉沉地坠在胃里。
门外传来开锁的哗啦声,接着是老陈压低的呼唤:“韩营长。”
韩大彪没动。直到老陈走进来,踢了踢他的靴子。
“还怄气呢?张总队让你过去。”
军帽下传来一声粗重的呼气。
韩大彪猛地抬手掀掉帽子,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脸,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直勾勾盯着老陈。
“陈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