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5章 痛下决心抓奸细
他嗓子沙哑得厉害：
“俺韩大彪是浑，是莽，可俺对张总队，对打鬼子，没有二心！西山那事儿……”
“西山的事儿先搁着。”
老陈打断他，伸出手：
“张总队现在有更要紧的事，用得着你。赶紧起来吧。”
韩大彪盯着老陈伸出的手，又看了看他脸上那种混合着无奈与肃然的神情，胸腔里那股郁结的气，忽然就散了些。
他抓住老陈的手，借力站了起来，膝盖关节发出咔吧的轻响。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整了整皱巴巴的军装，尽管那上面沾满了灰尘和草屑。
“啥要紧事？”他问，声音依旧硬邦邦的。
“还能啥事，审查的事！”
老陈侧身让开门口。
月光从门外泻进来，照亮了韩大彪半边身子。
他迈步走出去，脚步有些虚浮，但腰杆却下意识地挺直了。院子里，他的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韩大彪走过去，摸了摸马脖子，低声道：
“老伙计，憋坏了吧。”
马儿用头蹭了蹭他的手。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穿过寂静的村落。
牛角峪的夜，比葫芦套更黑，更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片黑暗里无声地流动、滋长。
指挥部堂屋的灯光，在浓墨般的夜色中，像一颗微弱却固执的恒星。
韩大彪在门口顿了顿，深吸一口夜里清冷的空气，掀开挡风的旧门帘，走了进去。
煤油灯的光迎面扑来，他眯了眯眼，看到张望亭依旧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他，身影挺拔，却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
审查的网，就要撒开了。
而他，和他在运河上带来的那些兄弟，会是网中的鱼，还是……执网的人？
这个问题，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他的心底。
“张总队，俺出来啦！”韩营长嗓门洪亮，满脸堆着笑，试图打破屋里凝滞的空气。
张望亭没回头，依旧面朝地图，声音却像淬了火的铁，硬邦邦砸过来：
“少给老子嬉皮笑脸！关了一天，反省的咋样了？”
韩大彪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收了个干净。
他脚跟一磕，“啪”地立正，敬了个前所未有的标准军礼，腰板挺得笔直：
“报告总队长！俺知道错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心里把那几句话又滚了一遍：
“在西山草庐，俺不该跟抱犊义勇大队的同志犯浑。是俺脾气太倔太浑，往后……往后一定改！”
“嘭！”
张望亭猛地回身，一拳捶在旁边的木桌上，震得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墙上的人影也跟着张牙舞爪起来。
“改？你小子还是没想明白！”
他盯着韩大彪，眼神锐利如刀：
“光知道脾气倔就完了？抱犊义勇大队是啥？那是咱总队的恩人！”
韩大彪被这突如其来的火气震得一愣，嘴唇动了动，没敢吭声。
“当初申先五那个王八蛋把咱们撵得跟兔子似的，满山沟乱窜，眼看就要被包了饺子！”
张望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人心底：
“是人家宋一程还有杨玉兰同志，二话不说让出了葫芦套那片地盘！没有那块地方，咱们这几百号人，早他娘成了荒山里的孤魂野鬼了！
人家还勒紧裤腰带，给咱们送粮，送枪！你当那是大风刮来的？”
他往前跨了一步，几乎要贴上韩大彪的鼻尖：
“你告诉俺，人家图啥？嗯？”
韩大彪被这气势压得微微后仰，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是真切的困惑：
“……图啥？”
“图的就是‘抗日’这两个字！”
张望亭一字一顿，脸上的每道皱纹都刻着认真：
“是宋一程仁义，是杨玉兰和他们抱犊山的弟兄们，铁了心要打鬼子！人家如此，人家手底下的兄弟更是如此！
你韩大彪，凭啥先去怀疑人家？你咋不先拿镜子照照自己？
咱们苏鲁义勇总队的人，难道就都是铁板一块，就出不了软骨头，就混不进小鬼子的眼线？”
这番话，像一盆掺着冰碴子的冷水，兜头浇在韩大彪的天灵盖上。
他脑子里那些关于江湖义气、关于“自己人”“外人”的简单界限，哗啦一下被冲得七零八落。
运河上刀光剑影的厮杀，父亲韩震沧倒在血泊里的模样，还有加入总队这半年来看似拧成一股、实则暗流涌动的种种……
无数碎片猛地撞在一起，拼出一个他从未细想，或者说不敢细想的画面。
他脸色白了又红，猛地一挺胸膛，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总队长！俺……俺知道错了！真知道了！您说，咋查？俺和手底下那帮兄弟，绝不含糊，全力配合！”
张望亭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里的审视渐渐褪去，化作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满意。
他点了点头，朝一直静立一旁的老陈招了下手。
三人凑到昏黄的油灯下，头几乎抵着头。
“你们两个，组织可靠的人手。”
张望亭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成了气音：
“对所有从鬼子大牢里被放回来的弟兄，一个不落，仔细盘。
问清楚他们在里头每一天是咋过的，见了谁，说了啥，吃了啥，哪怕放风时瞅了谁一眼，都给俺记下来。
再去问跟他们关过一个号子的其他同志，两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对。
哪怕是蛛丝马迹，也不能放过，就是鸡蛋里挑骨头，咱也得把奸细找出来！”
韩大彪和老陈对视一眼，神情俱是肃然。他们同时挺直身子，低声道：
“是！”
“去吧，”
张望亭直起身，挥了挥手，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看不出情绪的疲惫：
“时辰不早了，先回去歇着。养足精神，明天……打硬仗。”
韩大彪转身要走，迈出两步，又忍不住回头。
煤油灯下，张望亭已经坐回那张破旧的办公桌后，拿起一份文件，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削瘦，眼窝深陷。
韩大彪心里莫名一酸，脱口而出：
“张总队，您也赶紧歇了吧，不能总这么熬着……”
话没说完，张望亭“唰”地抬起头，眼一瞪：
“废什么话！赶紧给老子滚蛋！”
韩大彪脖子一缩，不敢再言，被旁边忍着笑的老陈连推带搡地弄出了门。
门帘落下，隔断了屋里昏黄的光。
张望亭听着门外两人渐远的脚步声，尤其是韩大彪那略显悻悻又带着点不服气的嘟囔，一直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目光落回文件上，嘴里却极轻地嘀咕了一句，消散在寂静的夜里：
“这臭小子……就是欠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