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1章 马汉跪拜恩公,老陈夜访药房
出了悦来饭庄,暮色已经压了下来。
街面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黄仁一伙人酒气熏天,脚步虚浮,正往街角的书寓走去。
赵四紧赶几步,追上黄仁,凑到他耳边低声道:
“二哥,俺……俺这胃里翻江倒海的,实在是不舒坦,就不跟着去了。您和侯三兄弟好好乐呵。”
侯三在一旁听见了,以为赵四是假意推脱,伸手一把拽住赵四的胳膊,脸上堆着笑:
“四哥,您这是说的哪里话?刚入伙头一天,哪能扫了二哥的兴?走,兄弟扶您!”
黄仁停下脚步,醉眼惺忪地看了赵四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他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侯三,撒手!"
侯三一愣,讪讪地松开了手。
黄仁拍了拍赵四的肩膀,打了个酒嗝:
“老四,你既然不舒服,就回去歇着吧!也免得搅了哥哥的兴致。”
赵四冲着二人拱拱手:
“那俺就先回了!”
侯三站在一旁,看着赵四转身离去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目光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侯三,你小子干啥呢?麻溜滴,别让姑娘们等急了!”黄仁催促道。
侯三回过神来,赶紧应了一声,快步走到黄仁身旁,扶着他往书寓走去。
赵四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同德药房的后堂,油灯的光焰轻轻跳动,将沈杰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目光落在那个昏迷的壮汉身上。
壮汉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沈杰脸上,忽然一个激灵,翻身就要下床。
“你总算醒了!”沈杰连忙按住他。
壮汉闻言,却"扑通"一声跪倒在床前,二话不说,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杰吓了一跳,赶紧放下药碗,伸手去扶:
"你这是干啥?赶紧起来!"
壮汉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沙哑:
"要不是先生出手相救,俺马汉恐怕就见了阎王了。敢问恩人尊姓大名?"
沈杰笑道:
“马汉?好名字!俺叫沈杰,是这药房的郎中兼掌柜。你先起来说话,地上凉。”
马汉又磕了一个响头,这才在沈杰的搀扶下重新躺回床上。
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憨直:
“不瞒恩公,俺这名字是后来起的。早先旁人都喊俺马儿哩。”
沈杰闻言,来了兴致,坐在床边凳子上耐心听着。
“俺打小就在地主家当长工放牛,穷人家娃子,俺爹都没有正经名字,因为排行家里老六,人都叫他马六。”
马汉咧咧嘴,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
“后来镇上去了个说书的,俺一得空就去听包公的故事,里头包公总念叨王朝、马汉、张龙、赵虎的名字。
俺寻思着,能跟着包大人办事的,个个都是实在忠勇的汉子。
俺便索性捡了'马汉'二字做名字,打那以后,谁再叫俺马儿俺跟谁急,慢慢大伙都叫俺马汉了!”
沈杰笑得合不拢嘴:
“原来如此!看来你果真是个忠义之士,要不然也不敢当街跟侦缉队那帮狗腿子叫板。”
马汉想起黄仁那张嚣张的脸,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狗日的侦缉队,他们就是小鬼子的看门狗!俺马汉回头再找他算账!"
沈杰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动怒:
“马汉,有道是双拳难敌四手,以后遇到这种事,还是躲远点,不要去招惹他们。"
马汉闻言,怒目圆睁:
“俺一个光棍汉,怕他做甚?大不了一命换一命!"
沈杰见马汉依旧执拗,无奈地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伙计小谢的声音:
“掌柜的,前面来个病人,山里来的,您赶紧出来看看。"
沈杰一怔,拍了拍马汉的胳膊:
“你先歇着,俺让伙计给你煮碗面!”
马汉一听,肚子跟着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他忍不住吞咽口水:
“俺还真是饿了,多谢恩公了,只是俺……”
“只是啥?”沈杰追问。
马汉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只是俺兜里没钱,别说诊金,恐怕饭钱都付不起。”
沈杰欣然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放心吃,俺分文不收。”
马汉闻言,眼眶一热,两行热泪滚落下来。他冲着沈杰抱拳致意,声音哽咽:
“沈先生,您真是活菩萨。俺马汉以后当牛做马,任您驱使!”
“行了!什么当牛做马,俺只一个要求,就是别恩公恩公叫了,听着别扭。”
沈杰冲他笑了笑,转身出了房间。
来到门口,对小谢道:
“赶紧给马汉煮碗面,俺看他怕是有两天没吃饭了,要不然也不会让黄仁他们占了便宜!”
小谢应了声,转身去了锅屋。
沈杰整了整衣襟,快步朝外堂走去。
沈杰掀开那幅洗得发白的蓝布门帘,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外堂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捻得极细,火苗在闷热的空气里不安地跳动,将候诊条凳上一个佝偻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地印在斑驳的墙上。
是等候多时的老陈。
他听见动静,猛地起身,破帽下露出的半张脸在昏光里显得格外焦黄,一只手死死捂着腰侧,仿佛那里揣着一块烧红的炭。
“沈大夫!”
老陈几步抢到跟前,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长途跋涉后疲惫:
“俺……俺最近总是头晕,眼前发黑,脚下跟踩了棉花似的,劳您赶紧给瞅瞅!”
沈杰不动声色,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下说。”
他伸手搭上老陈的腕子,指尖感受着那略显急促的脉搏,目光却时不时瞥向门口。
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咋来了?是不是张总队有啥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