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2章 药房偶遇,形同陌路
老陈点点头,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几乎凑到沈杰耳边:
“先前,赵四冒险传了消息给‘医生’,说大岛行知不知从哪里,得到了宋一程假死的消息。”
“什么?”
沈杰搭脉的手指微微一颤,立刻打断他,眼神骤然锐利:
“宋一程现在到底咋样了?究竟是生是死?”
他呼吸都屏住了,紧紧盯着老陈的嘴。
老陈重重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只吐出三个字,却字字千钧:
“还活着!”
他顿了顿,见沈杰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才继续道:
“但张总队急得嘴上起泡!眼下他怀疑,是上次从鬼子据点放回来的那批队员里……混进了鬼。
只是苦于没有任何线索,跟没头苍蝇似的。总队希望,能通过赵四这条线,从鬼子内部摸摸底,哪怕是蛛丝马迹也行!”
沈杰收回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药房里只有油灯芯子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半晌,他才缓缓道:
“眼下,从赵四那里,恐怕也难有线索。他现在只是翻译官大金牙手底下一个跑腿的大头兵,离宪兵队的核心机密还远。
这事儿,恐怕还得总队那边,从根子上多想想办法。”
老陈闻言,沉默了片刻,微微颔首,脸上忧色更重:
“那……就有劳沈大夫,给俺抓几副安神补气的药,俺回去,慢慢调养。”
沈杰礼貌地回了句“您稍等”,起身转到那排高高的药柜前。
他拉开抽屉,樟木和草药的混合气味弥漫开来。
就在他掂量着党参、黄芪,心思却全在“内鬼”二字上时,药房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了。
一个人影带着初秋的凉意走了进来,是赵四。
他脸色有些发白,目光先是在屋内扫了一圈,落在老陈弓着的背影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并未认出。
他转向药柜前的沈杰,声音带着刻意的平常:
“沈大夫,俺那治跌打的药吃完了,腿上还有些青淤,再给俺抓两副。”
沈杰抓药的手,悬在了半空。
他迅速转身,脸上已换了副温煦的笑:
“您稍候!给前面这位病人抓完,就给您抓。”
赵四闻言,“哦”了一声,目光自然而然地看向老陈。
老陈此时也恰好微微侧身,仿佛是不经意地回头。
两人的眼神,在昏黄跳动的灯影里,碰上了。
只有短短两秒,甚至更短。没有火花,没有惊愕,平静得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随即分开。
赵四脸上浮起一层礼貌的、带着些许疏离的微笑,冲老陈点了点头。
老陈也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谁也没多说一个字。
药房里,只剩下沈杰抓药时,戥子磕碰抽屉的轻微声响,和三人压抑的呼吸。
草药包好,用麻绳扎紧。老陈起身,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递到沈杰手里,打个招呼便离开了。
沈杰接过那几枚带着体温和汗渍的铜板,指尖冰凉。
老陈又看了赵四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口深井,随即压低毡帽,佝偻着身子,悄无声息地掀开门帘,融进了门外夜色中。
药房的门帘落下,将蝉鸣与热浪暂时隔绝在外,却关不住屋内陡然绷紧的弦。
赵四走到柜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乌木台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盯着沈杰将铜板丢进钱匣,低声问:
“老陈咋来了?”
沈杰关上抽屉,转过身,脸上那层属于郎中的温煦彻底褪去,只剩下凝重。
“就是为你来的!”
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赵四的耳朵:
“总队那边,急疯了。怀疑上次放回来的弟兄里,混进了鬼。
张总队想让你摸摸底,从鬼子内部,看能不能找到蛛丝马迹。”
赵四的眉头瞬间拧紧,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门口,仿佛那无形的压力正从门缝里挤进来。
“奸细……”他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很神秘!俺听大金牙喝多了提过一嘴,说那是大岛行知安插进义勇总队的‘法宝’,藏得极深,连大岛自己都轻易不动用,只有副官吉田单线联系!”
“对了,大岛行知已经任命大金牙做侦缉队的大队长了。”
赵四的声音更低了,语速却快了起来:
“命令很明确,不惜代价,快速扩编侦缉队。
大岛已经对宋爷的死深信不疑,所以未来一段时间,鬼子的重心,就是全力对付咱们苏鲁义勇总队。”
沈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额角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难怪……”
他喃喃道,眼前闪过白天街头的混乱景象:
“难怪今天,你跟黄仁在街上……那么张扬地招募队员。”
赵四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是啊,狗仗人势。大金牙已经安排黄仁任一队队长,俺做二队队长。
眼下给俺们的死命令,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拉人’。”
他说完,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些许疲惫和担忧:
“也不知道……白天那个被黄仁他们打的中年汉子,后来咋样了?”
“在后院躺着呢。”
沈杰指了指通往后堂的门帘,神色缓和了些:
“叫马汉,是个实在汉子,骨头硬,性子直。”
听到人没事,赵四脸上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许,露出一丝欣慰。
但这欣慰转瞬即逝,他又压低了声音:
“郭书记,侦缉队这么急着扩编,虽然对咱们是威胁,但……是不是也是个机会?”
沈杰目光一凝,盯着赵四:
“你的意思是?”
“鬼子能在咱们队伍里卧底,”赵四眼里闪着光:“咱们一样也可以,多派几个可靠的同志,趁机打进去!”
沈杰没有立刻回答,他背着手,在狭小的柜台后踱了两步。
油灯的光将他沉思的影子投在药柜上,晃动着,拉长又缩短。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夜,静得有些可怕。
半晌,他才停下脚步,语气谨慎而坚定:
“这件事,关系重大。俺会立刻向组织汇报,争取尽快派遣最可靠的同志,设法打入侦缉队。到时候,你在里面,要做好策应。”
赵四闻言,脸上终于绽开一抹喜色,那是在孤独黑暗中摸索太久,突然看到微光时的由衷喜悦:
“好!太好了!那样,俺就不用再单打独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