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 章 村口遇盘查
沈杰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利落地包好两副跌打的草药,用麻绳扎紧,递给赵四。
赵四接过药,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左右看了看,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塞到沈杰手里。
布包入手冰凉坚硬,沈杰一愣,打开一角,里面赫然是十几块摞得整整齐齐的袁大头,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
沈杰大惊,猛地抬头看向赵四:
“这……你哪里弄来这么多大洋?前几天你不还找俺筹钱吗?”
赵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笑:
“因为打探宋爷假死的消息,立了‘功’呗。
大岛行知一高兴,重赏了侦缉队,大金牙分了二十块给我。”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
“俺自己留了五块,剩下的十五块,交给组织,算是一点心意。”
沈杰心头一热,鼻子有些发酸,但他还是坚决地将布包推了回去,紧紧握住赵四的手:
“你拿回去,自己攒着。将来……总有用得着的时候,娶媳妇,过日子。这是你拿命换来的,组织不能要。”
赵四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看着沈杰,眼神里有感激,有坚持,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没有再推让,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布包重新揣回怀里最贴身的地方,仿佛那不是银元,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然后,他拎起那两包轻飘飘的草药,冲沈杰点了点头,转身,掀开门帘离开。
……
李正邦和周天喜这边,因为路上遇到小插曲,来到牛角峪已近黄昏。
暮色如潮,从四面山梁上无声地漫下来,浸透了牛角峪的每一道沟坎、每一片屋顶。
空气凉了,带着初秋特有的、草木将枯未枯的涩味,与各家各户灶膛里飘出的、稀薄的炊烟纠缠在一起,在山坳里浮沉。
远山只剩下锯齿状的、墨黑的剪影,天边残留着一抹浑浊的橘红,像未擦净的血痕。
李正邦和周天喜因为一路颠簸,腰酸背痛,选择下马而行。
踏在铺满落叶和碎石的小路上,沙沙作响,在这片被暮色压缩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突兀。
二人刚拐进通往村子的那条羊肠小道,路旁的灌木丛里便“哗啦”一声,猛地站起三条黑影,枪栓拉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站住!干什么的?”
为首那人低喝一声,声音沙哑。
他往前迈了一步,身形在朦胧的夜色里显出中等偏壮的轮廓,肩背宽厚,像一堵夯实的土墙。
他左脸上那道三寸长的旧疤,在暮色里像一条僵死的蜈蚣,随着他咧开嘴露出的黄牙,微微扭动。
头发乱糟糟地堆在额前,几乎盖住了眉毛,牙齿在偶尔咧开嘴时泛着暗黄。
李正邦停住脚,手已按在腰间。
周天喜身形微侧,将参谋长半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地扫过对面三人。
空气凝滞了一瞬,只有远处归巢的乌鸦发出几声短促的聒噪。
这时,三人中一个瘦高个往前凑了凑,眯着眼仔细辨认,忽然“哎”了一声,赶紧对那疤脸汉子低声道:
“排长,是抱犊崮义勇大队的李参谋长!上次去过葫芦套,俺盘查过。”
疤脸汉子——韩营长手下的排长周奎,闻言明显顿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着李正邦,脸上的肌肉扯了扯,那道疤也跟着扭动,随即,一种近乎夸张的热络笑容堆了起来。
“哎哟!原来是李参谋长!”
他嗓门提得老高,在寂静的黄昏里显得有些刺耳:
“你看俺这双狗眼,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不由分说地握住了李正邦的手,力道很重,带着常年握枪和干粗活的粗糙。
又转向周天喜,同样重重一握。
“这位兄弟是?”
“周天喜。”
周天喜言简意赅,目光平静地回视。
“好,好!都是自己同志!”
周奎松开手,朝身后一摆手:
“快,赶紧进村!这黑灯瞎火的,在外头站着像什么话。”
他随即指着旁边一个年轻的队员:
“你,给李参谋长他们带路,去队部。”
李正邦拱手道了声“有劳”,目光却在与周奎交错时,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
那股酒味,在夜风的稀释下依然浓烈。
他没再多言,招呼周天喜,跟着那名带路的队员,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村里那片稍密集的灯火走去。
脚步声落在碎石路上,沙沙作响,渐渐远去。
村口小路上,又恢复了先前的寂静。
周奎站在原地没动,脸上的笑容像潮水般褪去,只剩下那道伤疤在阴影里显得愈发深刻。
他望着李正邦两人消失在黑暗里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才慢慢转过身。
方才那个认出李正邦的战士小吴还愣在原地,好奇地注视着周奎。
“小吴…”
周奎的声音压得很低,没了刚才的粗粝,却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
“你刚才说,李参谋长……上次来葫芦套,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问完,从怀里摸出半截皱巴巴的烟卷,划着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投向李正邦离去的方向,那里面没有丝毫醉意,只有一种猎犬嗅到陌生气味时的专注与警惕。
“排长,执勤的时候不能抽烟,容易暴露!”
小吴没有回答周奎的问题,而是指着他手里的烟说道。
周奎闻言,整个人僵在那里,接着猛得一回头,盯着小吴,小吴吓得后退半步。
那句提醒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周奎心头的火塘里,“滋啦”一声,烫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捏着烟卷的手指停在半空,火星在指间明明灭灭。
那脸上的疤在阴影里扭动,像活了过来小吴被他这眼神一刺,吓得又往后缩了半步,脊背撞在路旁冰冷的山石上。
周奎没说话,只是猛地抬手,“啪”一声,结结实实拍在小吴的后脑勺上。
声音清脆,在寂静的村口荡开。
小吴“哎哟”一声,捂着脑袋,眼眶瞬间就红了。
“你小子…”
周奎咬着牙,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酒气和积压了一整天的邪火:
“也他妈管起老子来了?老子白天刚被老陈和少主像审贼一样盘问了大半天,正憋着火没处撒,你又来触老子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