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4章 各有各的脾气
他越说越气,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小吴脸上:
“执勤抽烟?”
“老子当年在运河码头上扛大包,在炮艇眼皮子底下运盐运药,点着烟卷跟他们打招呼的时候,你小子还在穿开裆裤呢!”
小吴撇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了哭腔:
“排长,俺……俺不是管您……是昨晚二班执勤的时候,被张总队撞见有人打瞌睡,张总队发了好大的火,把班长都骂哭了……
他下令了,往后岗哨必须加强管理,尤其是夜里,一点火星子、一点响动都不能有,说……说这是血的教训换来的规矩。”
周奎眼珠子一瞪,那股邪火“腾”地又窜高了一截:
“少他妈给老子提张望亭!”
他低吼着,像一头被关进笼子的困兽:
“躲在这鸟不拉屎的穷山沟里,吃糠咽菜,喝口凉水都塞牙,还他妈讲规矩!
老子在码头上、在船上的时候,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哪受过这种鸟气!”
他狠狠啐了一口,将半截烟卷摔在地上,用脚碾得粉碎,仿佛碾碎的是某种不堪回首的过去,或是某种无处安放的憋屈。
小吴终于忍不住,“哇”一声哭了出来,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可怜。
周奎看着他这副模样,胸口的火气像是被这哭声浇灭了些,又像是烧得更旺,变成一种焦躁的无奈。
他烦躁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半晌,忽然冲着小吴胡乱拱了拱手,语气软了下来,却仍带着粗粝的别扭:
“行了行了,小祖宗,您别哭了!俺求你了成不?回头让少主看见,还以为俺又欺负你,再关俺禁闭,俺这脸往哪儿搁?”
他说着,一步上前,胳膊一伸,不由分说地搂住小吴的脖子,将他半夹半抱地拢到自己身边,动作看似亲昵,力道却不容挣脱。
他凑到小吴耳边,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没了火气:
“快,别嚎了,给俺说说正经的——李参谋长,上次来总队,到底是啥时候?你给俺细细叨叨,一个字都别漏。”
……
村中的总队指挥部里气氛沉闷而压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张望亭身上。
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将张望亭紧锁的眉头映照得更深。
他狠狠将那摞厚得能砸死人的审查记录丢到办公桌上。
“同志们,整整一天了,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找到!”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指节重重叩着桌面:
“难道这内鬼就这么厉害,咱们一根毛都摸不到?”
老陈和韩大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无奈与焦躁,只能摇头叹息。
空气凝固得像三九天的冻土。
就在这时,警卫员急匆匆闯了进来,立正报告的声音格外响亮:
“报告总队长,抱犊义勇大队的李正邦参谋长来了,还跟着一位姓周的同志。”
话音落地,屋里几人都是一愣。
张望亭眉头猛地一跳,“抱犊义勇大队”这六个字,在此时深夜突兀响起,意味绝不寻常。
老陈反应最快,低声道:
“总队长,他们这么晚过来,会不会出啥大事了!”语气里满是担忧。
张望亭迅速压下心头的波澜,目光如电,扫向身旁两位一直沉默的保卫干事。
“你们俩个先下去吧,”他沉声命令,特意加重了后半句,
“关于奸细的事,一定要多留意,眼睛都给俺瞪大点!”
“是!”
两名干事挺胸敬礼,转身快步出了屋子,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老陈、韩大彪!”
张望亭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军装外套,一边穿一边说:
“你们跟俺出去迎接一下!”
老陈立刻应了声“是”,也赶忙整理衣领。
唯独韩大彪,那个黑塔似的汉子,脚底像生了根,杵在原地没动,嘴唇嗫嚅了几下,才瓮声瓮气地嘟囔道:
“俺……俺还是别去了吧!有姓周的在,他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势,俺要是忍不住再跟他掐起来,可咋办?别到时坏了总队的大事……”
张望亭系扣子的手一顿,缓缓转过身,盯着韩大彪。
油灯的光将他半边脸照得明暗不定,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
突然,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灯影乱晃,那摞审查记录都跳了起来。
“那老子现在就关你禁闭!”
他几乎是低吼出来,每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钉子:
“韩大彪,老子告诉你,现在是讲团结、打鬼子的时候!个人那点破脾气,给老子收起来!能干就干,不能干——”
他手指着门口,声音陡然拔高:
“混蛋!”
老陈在一旁拽了拽韩营长的衣袖,身子微微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了什么:
“大彪,你小子可别犯混。一个周天喜能吃人咋滴,你这么怕他吗?”
话音里带着三分劝解,七分激将。
韩大彪被他这么一激,脖子一梗,脸上横肉抽动了一下,嘴里轻声嘀咕,却让近旁的老陈听得真切:
“谁怕他了?这是咱们的地盘,俺还怕他不成?俺是……俺是懒得跟他一般见识!”
张望亭已经利索地捆上腰带,皮带扣“咔哒”一声脆响,他头也不回地冲老陈喊道:
“老陈,咱们去,别让人等太久。这小子爱咋滴咋地。”
说完,他看也不看韩大彪,一甩袖子,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风,快步朝屋外走去。
老陈不敢耽搁,连忙快步跟上去。
韩大彪愣在原地,看着总队长和老陈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光影里,脸上青红交加,最终还是一跺脚,闷着头追了上去。
指挥部院门外,夜色已浓,气温变得凉爽。
周天喜背着手,在原地踱了两步,又停下,脚尖不耐烦地点着地面。
他终究是沉不住气了,侧过脸对身旁静立的李正邦说道:
“参谋长,你瞅瞅。这都进去通报多久了?这工夫茶都够沏两回了!
他们把咱俩晾在这里凉快,啥意思?下马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