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6章 獾子岭的土匪（上）
几人手里攥着的家伙也杂。
一把豁了口的柴刀，一根碗口粗的枣木棍，还有两杆黑黝黝、枪管锈得发红的"单打一"土铳，枪口颤巍巍地对着两人。
“站……站住！”
为首的是个黑脸膛的壮汉，端着土铳，嗓子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劈：
“把……把身上的钱和干粮留下！俺们只求财，不害命！”
旁边一个瘦高个，颧骨凸出，眼窝深陷，晃了晃手里的柴刀帮腔：
“你们最好识相点！这荒山野岭的，喊破喉咙也没用！”
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封住了退路，握着棍子和另一杆土铳的手，指节都绷得发白。
李正邦没动，安坐在马背上，眯起眼，迎着正午刺目的阳光打量对方，声音平静得像在拉家常：
“兄弟，哪条道上的？这光天化日的，在獾子岭做这营生，看着也不是专业啊？”
黑脸汉子被他说得一怔，随即恼羞成怒，枪口又往前顶了顶：
“少废话！俺们是'穿山风'！快拿钱！”
周天喜侧坐在马身，晒得通红的面皮扯出一抹冷嗤：
“穿山风？从没听过。打劫抢到抱犊义勇大队头上，是嫌日头晒得慌，想就地躺凉快？”
话音未落，他翻身落地，身形一晃便冲上前。
黑脸壮汉心头大骇，慌忙扣下扳机，只听“咔哒”一声空响，铳没能击发——枪管锈蚀，早是空膛哑炮。
就这电光火石的一瞬，周天喜的膝盖已经重重顶在了黑脸汉子的肋下。
黑脸汉子闷哼一声，土铳脱手飞出，整个人像只被抽了筋的虾米，蜷在地上，疼得直抽冷气。
与此同时，李正邦也纵身跃下马背，侧身避过瘦高个劈来的柴刀，顺势抓住对方手腕，一个漂亮的擒拿，只听"咔嚓"一声轻响，瘦高个惨叫着跪倒在地，柴刀当啷落地。
另外两人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却被周天喜两记手刀，先后砍在后颈，软软地瘫在了地上。
前后不过两分钟，四个土匪便都躺在了滚烫的土路上，哀嚎声此起彼伏。
周天喜拍了拍手上的灰，冷笑一声：
“就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也敢学人家拦路打劫？”
他走到那黑脸汉子跟前，脚尖踢了踢对方：
“喂，'穿山风'？风呢？”
黑脸汉子捂着肋部，疼得龇牙咧嘴，却咬着牙硬撑着，只是恨恨地瞪着他，一声不吭。
李正邦走了过来，看了看地上四人，叹了口气：
“都起来吧。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瘦高个最先反应过来，挣扎着爬起来，不顾手腕剧痛，"噗通"一声比跪得更实了。
额头几乎抵上晒得发烫的黄土，涕泪瞬间糊了一脸：
“长官！饶命啊长官！俺们……俺们不是天生就想当土匪啊！”
他抬起那张因饥饿和恐惧而扭曲的脸，脏污的泪水混和脸上的灰土，留下几道沟壑：
“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地里没收成，鬼子、二鬼子、还有申先五的保安团……层层盘剥，家里老娘快饿死了，这才……这才鬼迷心窍，想弄口吃的……"
李正邦只是静静站着，没说话。
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照得地上四个人影子缩成一团，也照出他们破衣烂衫下嶙峋的肋骨。
那黑脸汉子还蜷在地上，捂着肋部，疼得直抽气，却咬着牙不吭声，只是死死瞪着眼前被阳光拉长的军靴影子。
“活不下去？”
周天喜冷笑一声，脚尖踢了踢那杆走火的锈铳：
“活不下去就去抢？还抢到俺们头上？
你们难道不知道抱犊义勇大队是干啥的吗？”
瘦高个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种混合着绝望与微弱希冀的光：
“知道！知道！打鬼子的，宋爷的队伍！专杀鬼子汉奸，护着咱老百姓！”
“不过，俺们以为你们是唬人呢！假冒宋爷的名头。”
“假冒？”周天喜闻言有些哭笑不得。
瘦高个忽然转向那黑脸汉子，带着哭腔喊：
“大哥！大哥你说话啊！咱……咱跟长官们说实话吧！”
黑脸汉子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终于慢慢松开了捂着肋部的手，挣扎着，用胳膊肘支撑起上半身。
他脸上汗水和泥土混在一起，黑红一片，但那双眼睛却抬起来，第一次真正看向李正邦和周天喜。
那目光里，凶悍褪去后，剩下的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俺……俺认栽。要杀，就杀俺一个。放了他们仨……他们家里，都有人等米下锅。”
“还挺讲义气。”周天喜抱着胳膊，语气依旧不善。
李正邦蹲下身，平视着黑脸汉子：
“叫什么名？哪里人？”
“……赵大柱。”
黑脸汉子垂下眼，指向身后：
“就……就这獾子岭后面，赵家沟的。”
“赵家沟？”
李正邦眉头微动：“前两个月，鬼子在那一带扫荡，杀人放火……”
“是！”
赵大柱猛地抬起头，眼眶骤然红了，那里面翻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被瞬间点燃的、灼人的痛苦：
“俺爹……俺娘……还有俺妹子……”
他喉结剧烈滚动，后面的话哽住了，只剩粗重的喘息。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血丝：
“……都没了。房子烧得精光……就剩俺一个。”
热风掠过山岭，卷起一阵尘土。
蝉鸣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吱吱呀呀，填满了沉默的间隙。
李正邦和周天喜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赵大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那翻腾的情绪压下去一点。
他目光游离了一下，落在李正邦身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
“长官……你们……你们真是抱犊崮的……那……那你们……宋爷他？"
李正邦眼神一凝，他不知赵大柱此时提宋爷啥意思。
“宋一程！宋一程宋爷！”
赵大柱的声音陡然拔高，枯黄的脸上竟泛起一种异样的光彩，眼神里只剩下纯粹的、火热的崇敬：
“鲁南第一条好汉！专打鬼子和伪军，一个人就端了鬼子炮楼！
神出鬼没，鬼子听到他名字都打哆嗦！俺……俺们这一片，谁不知道宋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