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 章 獾子岭的土匪(下)
赵大柱说起宋一程打鬼子的事,唾沫横飞,没完没了,仿佛身临其境一般。
一旁的周天喜苦挠挠头,终于耐不住性子,一伸手打断了他:
“行了!你也甭叨叨这些陈年往事了。这些事儿,俺们比谁都清楚,宋一程可是俺表哥!”
赵大柱一愣,眼珠子瞪得溜圆,旋即冲着周天喜深深一揖,声音都高了八度:
“哎呀呀,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原来您就是宋爷的表弟,周天喜周爷!”
周天喜听到赵大柱竟能叫出自己的名号,还尊称一声“周爷”,那嘴角便压不住地往上翘,好奇里带着几分得意:
“你……你居然知道俺?”
赵大柱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方圆百里,谁不知道您周爷的大名!跟着宋爷打鬼子,那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在昏黄的日头下晃了晃。
周天喜笑得合不拢嘴,眼角堆起深深的褶子。
一旁的李正邦瞧见他这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看了看腕上那块磨得发亮的旧表,指针已指向下午三点。
他清了清嗓子,冲赵大柱几人正色道:
“你们几个,既然是当地百姓,误入歧途也情有可原。这回,俺们就放了你们。不过记住了,日子再难,也不能干这土匪的勾当!”
周天喜赶忙跟着附和,胸膛挺得老高:
“俺们李参谋长说得在理!再说,这荒山野岭的,能有啥油水?抢来抢去,还不都是穷苦乡亲的血汗!”
赵大柱和身后三个汉子,连忙对着李正邦和周天喜鞠躬作揖,嘴里不住地道谢。
李正邦不再多言,招呼周天喜牵马离开。
二人刚调转马头,没走出几步,赵大柱几人却呼啦一下又跑到前头,齐刷刷拦住了去路。
周天喜脸色骤变,手闪电般摸向腰间,唰地掏出一把驳壳枪,枪口虽未抬起,寒意已透了出来:
“咋滴!给脸不要脸,还想跟俺们动手不成?”
赵大柱吓得连连摆手,身子往后缩:
“周爷!周爷您别误会!俺们……俺们是想问问”
他咽了口唾沫,鼓足勇气,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
“俺们哥几个,能不能……加入抱犊义勇大队?”
空气瞬间凝固了。
周天喜长长舒出一口气,枪插回腰间,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嗨!早说嘛?害俺惊出一身冷汗!”
李正邦驱马缓缓来到赵大柱面前,居高临下,目光如炬:
“赵大柱,你来说说,为啥想加入俺们义勇队?”
不待赵大柱开口,旁边那个一直缩着脖子的瘦高个猛地举起手,抢着道:
“俺来说!俺叫刘福生。”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眼下这光景,俺们要不干这……这营生,回去也是等死。地早让鬼子糟蹋了,粮也征光了。
俺们想跟着你们抱犊义勇大队,好歹……好歹混口饭吃,总不至于活活饿死吧!”
他说得直白,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悲凉。
李正邦听了,呵呵一笑,未置可否。
周天喜却冲着李正邦撇撇嘴:
“参谋长,听这小子话音,是埋怨咱断了他生路,要赖上咱大队了!”
赵大柱脸上顿时臊得通红,仿佛被人当众抽了一耳光。
他猛地转身,狠狠一脚踹在刘福生腿上,刘福生“哎哟”一声跌坐在地。
赵大柱手指着他,破口大骂:
“你个臭小子!除了吃就是吃,满嘴喷粪!不会说话就给老子把嘴闭上!”
另外两个村民也围上来,指着刘福生的鼻子数落:
“就是!吃货!瞧你那点出息!”
骂完了,赵大柱转回身,对着李正邦和周天喜又是深深一揖,脸上满是恳切与羞愧:
“李参谋长、周爷,那小子嘴臭,不会说人话,您二位千万别往心里去。
俺们是真心佩服宋爷,佩服咱抱犊义勇大队!你们神出鬼没,专打鬼子汉奸,打得那帮畜牲哭爹喊娘,俺们听着就解气!
俺们也想跟着宋爷,抄起家伙,狠狠揍他狗娘养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确定的试探:
“就是……不知道宋爷……愿意收下俺们不?”
周天喜闻言,脸上的得意劲儿倏地散了,他长长叹了口气,眉眼耷拉下来,染上一层浓重的哀伤:
“你们是不知道啊……前几天,俺表哥他……被狗日的小鬼子,暗中下了毒,人……”
话到此处,竟有些哽咽,没能说下去。
“啥?!”
赵大柱如遭雷击,猛地瞪大眼睛,随即“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宋爷……宋爷被鬼子毒死了?!”
他这一嗓子,如同号令,另外三人先是一愣,紧接着也捶胸顿足,跟着放声痛哭。
赵大柱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双手拍打着黄土,涕泪横流地咒骂:
“天杀的小鬼子!黑心烂肺的畜牲!竟敢对宋爷下黑手啊!”
哀嚎声在山谷间回荡,张福生更是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哭喊道:
“宋爷没了!往后俺们可咋活啊!小鬼子和那帮二狗子,还不得骑在俺们脖子上拉屎啊!俺们的活路在哪儿啊!”
“这……这……”
周天喜被这突如其来的悲恸场面弄得手足无措,傻了眼,他扭头看向李正邦,结结巴巴道:
“参谋长,俺……俺啥时候说俺表哥没了?”
李正邦没好气地指了指他,无奈地摇头:
“你呀你,说话说半截,没事少开口!”
说罢,他转向哭成一团的几人,提高嗓门大喊:
“乡亲们!都别哭了!宋爷活得好好的!”
哭声戛然而止。
赵大柱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和黄土混在一起,他连滚爬起,扑到李正邦面前,死死拉住他的胳膊,声音发颤:
“李参谋长,您……您说真的?宋爷真还活着?”
李正邦重重点头,随后将鬼子如何在峨山口下毒,乌老仙又如何设法解毒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最后强调:
“宋爷现在毒是解了,但身子还虚,需要将养。你们几个若真心想加入,就先回村里等着。
俺们俩还有任务在身。等回头得了空,去你们村里看看,再决定收不收你们。”
赵大柱听了,连连点头,竟反过来催促:
“俺明白了!您二位有任务,快走,快走!千万别耽搁!”
李正邦不再多言,从马背上取下随身带的干粮袋,又摸出五块沉甸甸的现大洋,一并递给赵大柱。
赵大柱只接过干粮,将那五块大洋推了回来。
李正邦不由分说,将大洋塞进他手里:
“拿着,买点粮食,分给村里揭不开锅的乡亲。”
赵大柱握着那几块带着体温的银元,嘴唇哆嗦着。
回头看了一眼张福生他们,四人扑通一声,齐刷刷跪倒在地,对着李正邦和周天喜“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李正邦和周天喜连忙将他们搀扶起来。
不再多言,二人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两骑快马便踏起一路烟尘,朝着牛角峪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苍茫的山道拐弯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