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 章 握手言和
听完李正邦的讲述,屋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摇曳的油灯光晕里,张望亭长叹一声,那叹息沉甸甸的,仿佛压着千钧的黄土。
“老百姓,受委屈了。”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窗纸的破洞,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语气骤然转硬:
“以后,有义勇总队在,小鬼子别想这么轻易踏进来!”
李正邦点点头,眉宇间锁着忧虑:
“看来不止赵家沟一处困难。眼下还不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就有这么多村子断了炊,往后……得想想办法。”
张望亭站起身,走到李正邦身边,厚实的手掌重重拍在他肩上:
“明天,俺就安排人,先给赵家沟送些粮食过去应急。法子嘛……”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总归是有的。实在不行,就从鬼子手里抢、手里夺!
他们吃得满嘴流油,凭啥让乡亲们饿肚子?”
“抢粮是后话,必须仔细谋划,小心为上。”李正邦提醒道。
“放心吧!”张望亭应着,话锋一转:“对了,正邦,你今天来,总不会是专程给俺讲赵家沟的事吧?”
李正邦正了正神色:
“俺是受宋大队长委派来的。”
“宋大队长?”
张望亭和一直闷声不响的韩营长几乎同时出声,脸上写满了惊讶。
韩大彪更是“腾”地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李参谋长,宋爷……宋爷啥时候醒的?他的毒,彻底清除了?”
张望亭也急忙追问:
“宋大队有啥交待?他身子骨咋样了?”
看着两人急切的模样,李正邦脸上浮起笑意:
“一来,宋爷怕你张总队长担忧,让俺赶紧来报个平安,叫您宽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的周天喜:
“这二来嘛,就是让俺带天喜过来,给韩营长,还有总队的同志们,郑重道个歉。”
他语气诚恳:
“宋大队醒来后,听说两家因为奸细的事闹了矛盾,很是忧虑,茶饭不思。
他说,打鬼子本就艰难,自家兄弟再起了嫌隙,那是亲者痛、仇者快。”
张望亭闻言,扭头狠狠瞪了韩大彪一眼,手指头差点戳到他脑门上:
“你听听!人家宋大队刚从鬼门关捡回条命,心里头装着的却是你韩大彪,为你这点事牵肠挂肚!你小子!”
韩大彪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羞愧地低下头,瓮声瓮气道:
“俺……俺……”
李正邦见状,给周天喜递了个眼色。
周天喜别别扭扭地站起身,手脚似乎都没处放,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
“韩、韩营长,对不住了!俺……俺不该怀疑总队的兄弟,更不该说那些混账话。
俺当时也是急昏了头,怕……怕大队长出事。俺错了,俺向你,向总队的同志们赔礼道歉!”
说完,他朝着韩大彪,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
韩大彪哪受得起这个,连忙跨步上前,双手用力把周天喜搀扶起来,自己也跟着深深鞠了一躬:
“周队长,快别这样!是俺韩大彪脾气冲,说话不过脑子,先冲撞了你。该道歉的是俺!对不住了,周队长!”
两个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汉子,此刻头抵着头,腰弯成一样的弧度,那点隔阂与怨气,仿佛也随着这一躬,消散在昏黄的灯光里。
李正邦和张望亭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就在这时,老陈洪亮的声音伴着腾腾热气从院子里传来:
“面来喽——”
话音未落,他和一个年轻队员一人端着一只粗瓷海碗,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碗里是热气腾腾的鸡蛋面,金黄的蛋花浮在清亮的汤上,几片翠绿的野菜点缀其间,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二位贵客,招待不周,赶紧趁热吃!”张望亭赶紧招呼。
韩大彪抢上前,从老陈手里接过一碗,稳稳地放到周天喜面前的桌上,声音也温和了许多:
“周队长,跑了一天了,趁热吃。”
老陈看着这情景,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挠了挠后脑勺。
明明自己离开前,这两位还跟斗鸡似的,怎么一转眼的工夫,就……他疑惑地扭头看向张望亭和李正邦。
张望亭笑着冲他摆摆手,示意他别多问。
老陈心领神会,脸上也绽开笑容,转向周天喜:
“天喜,你吃不吃蒜?就着面,香!”
周天喜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要是有蒜,那就更解馋了!”
老陈嘿嘿一笑,变戏法似的从裤兜里掏出一小坨紫皮蒜:
“给你备着呢!”
周天喜喜滋滋地接过来,熟练地剥开一瓣,咬一口蒜,吸溜一大口面,满足地眯起了眼。
老陈又问李正邦:
“李参谋长,您也来点?”
李正邦连连摆手,笑道:
“我可受不了那味,太冲!”
此言一出,满屋子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连屋外呼啸的夜风,似乎也柔和了许多。
就着这难得的轻松气氛,几人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低声聊着。
碗里的热气氤氲着,模糊了彼此的脸,却让心贴得更近。
聊着聊着,张望亭忽然道:
“宋大队,现在还在西山养伤吗?回头,俺得去看看他。”
李正邦夹面的筷子在空中微微一顿。
对面的周天喜也停下了咀嚼,抬眼看向他。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李正邦缓缓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融进光影的摇曳里:
“宋大队现在……估计已经从西山转移了。具体去了哪里……”他停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张望亭立刻明白了,他用力点了点头,打断李正邦的话:
“不用说了!谨慎些好。大岛行知这畜牲贼心不死,宋大队的行踪,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李正邦放下筷子,拱手道:
“多谢总队长理解!还有宋爷活着的消息,务必守口如瓶。除了咱们在座这几个人,绝不能外传。”
老陈和韩大彪几乎异口同声,斩钉截铁道:
“放心吧!”
随后,几人又就奸细的线索、鬼子的动向低声交换了意见,一直聊到月过中天,才各自散去。
张望亭亲自安排了李正邦和周天喜在队部留宿。
院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只有哨兵偶尔走过的轻微脚步声,与屋内残留的那一丝面香和暖意,一同守望着这漫漫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