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2章 道亦有道
玄清道长捻着颌下长髯，欣然一笑：
“道法自然，疗伤亦需顺势而为。
蔽观后山，有一眼天然山泉，自石罅中涌出，四季不涸。
泉水清冽甘甜，更难得的是，因流经之处生有数十味珍稀草药，根茎药性溶于水中，常年浸润，已成天然的‘药汤’。
每日以此泉水浸泡周身，辅以贫道调制的几味益气固本的散剂，内外兼修，徐徐图之，宋爷之伤，定可早愈。”
此言一出，厢房内凝重的气氛仿佛被投入一块暖石，瞬间冰消瓦解。
美男子与黑寡妇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喜悦。
两人连忙躬身，齐声道：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玄清道长虚扶一下，神色转为肃然：
“正邦道友信中，已将宋爷之事，悉数相告。
宋爷既是抗击倭寇的民族英雄，亦是行侠仗义的豪杰之士，贫道虽方外之人，亦素来仰慕。
诸位但请放心，宋爷化名‘李知白’在此静养之事，除贫道之外，观中上下，绝不会有第二人知晓其真实身份。
这聚仙宫虽小，亦可作一时之屏障。”
黑寡妇闻言，后退一步，对着玄清道长深深一揖：
“道长高义，保全之恩，没齿难忘！如此安排，是最好不过了。”
玄清还礼，面上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并不宽敞的厢房，以及屋内的四条汉子（算上昏迷的宋一程），缓声道：
“只是……蔽观终究是清修之地，房舍简陋，粮米有限，恐难以长久容纳诸位英雄。况且人多眼杂，时日久了，难免……”
黑寡妇何等机敏，立刻明白了道长的顾虑。
她直起身，果断道：
“道长放心。宋爷既已安顿，我等岂敢过多叨扰。除俺留下照应夫君外……”
她特意加重了“夫君”二字，目光扫过美男子和铁汉、杨大山：
“他们三人，天明之前，便下山去。”
“大当家，这如何使得！”美男子急道：“要留，也是俺留下最合适。您身份特殊，山寨和队伍都离不开您主持大局！”
铁汉也瓮声瓮气地附和：
“就是！二哥伤成这样，俺得留下！端茶倒水，守夜护卫，俺力气大，能干！”
“都别争了！”
黑寡妇柳眉倒竖，声音虽压得低，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决断：
“此事关乎宋爷安危，岂容儿戏？俺意已决，听俺命令行事！”
她目光如电，在美男子和铁汉脸上扫过，两人被她气势所慑，一时语塞，只得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甘与担忧。
玄清道长见几人争执不下，微微一笑，出言打破了僵局：
“诸位英雄重情重义，令人感佩。其实无需如此为难。”
他抬手指向窗外黑沉沉的山下：
“从此处下山，不出三里，山脚拐角处有一小山村，名为‘荆花坳’。
村子不大，只有十来户人家，民风淳朴。此地扼守着进出贫道这聚仙观的唯一山道，位置紧要。
诸位若在村中落脚，一来不至暴露行迹，二来与观中互为犄角，若有风吹草动，亦可随时照应。岂不两全？”
众人听罢，紧锁的愁眉终于缓缓舒展开来，屋内凝滞的空气，似乎也随着这个两全的安排，重新开始流动。
道观的香厨间里，炉火正旺，映得静风那张胖脸忽明忽暗。
他一边心不在焉地往炉膛里添着柴禾，一边压低了嗓子念叨：
“你说，那车上下来的人，到底是个啥来头？师傅他老人家，多少年没这么郑重其事过了，亲自出迎，还口称‘恭迎’……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柴禾在火里噼啪作响，像是在应和他的嘀咕。
一旁正踮着脚，费力往大铁锅里添水的静林，闻言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皮都快耷拉到一起了：
“师兄，你操这份闲心做甚？师傅让咱烧水备茶，咱就烧水备茶。
赶紧弄完了，回去睡觉是正经。这都什么时辰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连串哈欠。
静风没再接话，一屁股坐在炉膛前的小木墩上，盯着跳跃的火苗出神。
那火苗扭动着，仿佛化成了方才山门前那黑铁塔般汉子瞪圆的眼睛，还有那赶车青年看似和气却深不见底的眼神。
直到一股灼痛从指尖传来，他才“哎哟”一声缩回手，原来是走神间，袖口被蹿出的火舌燎了一下。
他讪讪地搓了搓手指，和师弟一通忙活，最后端着东西来到东厢房外。
门口一左一右，杵着两尊门神——正是那赶车的杨大山和黑塔似的铁汉。
杨大山见他们来了，忙不迭地轻轻推开房门。
静风低着头往里走，经过铁汉身边时，到底没忍住，掀起眼皮，飞快又狠狠地剜了对方一眼。
铁汉腮帮子上的肌肉猛地一鼓，握紧的拳头青筋暴起，但终究只是缓缓松开，鼻腔里喷出一股粗气，硬生生别过了脸。
放下热水茶点，玄清道长便挥了挥手，打发两个徒弟回寮房歇息。
静风磨磨蹭蹭，转身时，眼睛飞快地朝床榻方向瞟去——昏暗的油灯光晕下，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盖着薄被的身影。
他还想细看，袖子却被静林拽住，不由分说地拉出了房门。
门刚合上，黑寡妇便给美男子递了个眼色。
美男子会意，从随身的包袱里摸索一阵，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小包，双手捧着，递到玄清道长面前：
“道长，宋爷……不，李大哥，还有俺们杨大当家，往后就全仰仗您照拂了。
山野清苦，这是一点香火心意，请您千万收下，给三清祖师添些灯油。”
玄清连连摆手，神色肃然：
“赵施主此言差矣。贫道与正邦道友相交多年，肝胆相照。
今日之事，乃是分内，岂能收受钱财？
道亦有道！更何况，宋爷为国为民，力抗倭寇，乃当世豪杰，贫道心中唯有钦佩，万不敢以此俗物玷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