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0章俺不能要
三人进了屋。
豆大的灯火跳动着，照亮了这间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
马汉顺手把房门关上，翠芬忙着从瓦罐里倒出两碗凉白开，马汉和小谢也不客气，接过来“咕咚咕咚”几口就喝干了。
他们走了近十里山路，确实渴得厉害。
翠芬有些惊讶，连忙又给二人续上。
眼瞅着壶里快见底了，她起身要去锅屋烧水：
“俺再去给你们烧点，很快……”
“翠芬！”
马汉连忙将碗放到桌上，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力道有些大：
“妹子，你别忙活了！俺们真没时间了！赶紧坐下，俺们有话问你。”
翠芬被他拉得一愣，看着马汉脸上急切的神色，知道事情不一般。
她顺从地回到桌旁坐下，好奇又紧张地看向二人：
“哥，你刚才说打听秦厚道，你想打听他啥事？”
马汉看向小谢。
小谢会意，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问道：
“翠芬姐，俺们就想问问，你们村的秦厚道，这两天有没有啥异常？
比如，见了啥生人，干了啥平时不干的事？”
“异常？”
翠芬皱起眉头，想了想：
“那王八蛋，还能有啥异常？除了赌就是喝，没事还在村里耍耍流氓，调戏大姑娘小媳妇，还能干啥？”
马汉一听“耍流氓”三个字，拳头猛地攥紧了，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里的水都晃了出来：
“王八蛋！翠芬，那狗东西是不是对你动手动脚了？你告诉哥！”
他眼睛瞪得溜圆，额角青筋都暴了起来。
一旁的小谢也被他这突然的暴怒吓了一跳，脸色变了变，带着几分愠色看向马汉。
翠芬却“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不屑和一丝后怕：
“他敢！以前倒是有过那点歪心思，在井台边堵过俺两回。俺没惯着他，转头就跟他媳妇孙氏说了。
孙家嫂子是个明白人，回去就要死要活地跟他闹，骂得他狗血淋头，打那以后，他就老实了，见了俺都绕着走。
说起来，秦家嫂子人倒是不错，就是命苦，摊上这么个男人。”
小谢暗自松了口气，插话道：
“除了这些，他家里这两天，没发生点啥特别的事？比如，有没有人来找他麻烦？”
翠芬闻言，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猛地一拍大腿：
“对了！你不提俺差点忘了！今天早晨，好像还真有这么档子事！”
马汉和小谢精神一振，异口同声：“啥事？”
“俺也是村里李嫂说的，她家离秦厚道家近。”
翠芬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说是今天一大早，有个外乡人，闯进秦厚道家里，把他给打了！”
“外乡人？”小谢和马汉都大吃一惊。
小谢急忙追问：
“因为啥打他？哪里来的外乡人？长啥样？”
翠芬努力回忆着李嫂的话：
“听李嫂说，有三个外乡人是来村里找房子住的，碰巧遇到秦厚道。
秦厚道那王八蛋，瞒着人家，把关家那所凶宅租给了他们，还狮子大开口，问人家要了五块大洋！
这不是坑人嘛！人家后来不知道咋知道了那是凶宅，气不过，就找上门把他给揍了一顿。”
“关家凶宅？”
马汉立刻追问：
“就是村头临近路边，关奉天家的那所宅子？”
“对对对，就是那儿！”
翠芬连连点头，脸上露出同情和恐惧交织的神色：
“一家四口啊，关奉天和他婆娘，还有俩半大孩子，短短几年……都死了，死得可惨了。
村里人都说那宅子不干净，谁都不敢靠近。秦厚道这挨千刀的，真是造孽！”
马汉扭头对小谢道，语气轻松了不少：
“小谢，你看，这不就对上了？看来就是秦厚道想坑外乡人钱，结果被人打了，咽不下这口气，才想找侯三那帮狗腿子替他出头，出出恶气。
这种狗咬狗的破事，咱们管他做甚？白费力气。”
小谢闻言，却没有立刻附和。
他眉头紧锁，摸着下巴陷入沉思。
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凝重。
他总觉得，事情远非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三个外乡人，偏偏租了凶宅，偏偏打了地头蛇，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沉默了片刻，小谢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马大哥，咱不能就这么下结论。走，去那关家宅子瞅瞅。
看看这几个‘外乡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在搞什么幺蛾子。”
马汉见小谢态度坚决，也不再反对，点点头：
“行！那地方俺熟，这就带你过去！”
说完，马汉起身，对翠芬道：
“翠芬，那俺们就先走了。你……你一个人在家，多保重，门闩插好。”
话语里透着浓浓的关切和不舍。
这时，小谢拽了拽马汉的衣角，将他拉到门洞的阴影更深处。
马汉扭过头，一脸的疑惑。
小谢没言语，只从怀里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两块被体温焐得温润的银元，悄悄塞进马汉粗糙的手心，冲他用力点了点头。
马汉只觉得心头一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只看到小谢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没再犹豫，转身将两块大洋轻轻按在翠芬冰凉的手里，声音干涩：
“你……你多保重。日子紧巴，别亏着自己。俺……俺回头有机会再来看你！”
翠芬像被烫了手，慌忙往回推，指尖都在发抖：
“哥！这咋能行！俺不能要！你快收回去！”
马汉急了，一股血气直冲脑门，他低吼出来，声音压抑得像受伤的野兽：
“翠芬！你要是还认俺这个哥，就收起来！别让俺……”
后面的话，他哽住了，眼圈也有些发红。
翠芬的眼泪终于断了线，她不再推拒，紧紧攥住那两块带着体温的大洋，仿佛攥住了多年前失落的某个梦。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将那点微薄的暖意，深深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马汉不敢再看，猛地扭过头，和小谢交换一个眼神，两人便像融入了夜色，闪身出了院门。
翠芬追到门口，只看到两个模糊的背影在巷口一晃，便彻底消失在了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她扶着冰冷的门框，望着空荡荡的巷子，许久，才缓缓关上门，那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