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 章 美男子的建议
而此刻的秦家,却是另一番景象。
院里院外挤满了人,火把将一张张或愤怒、或悲戚、或惶恐的脸映得通红。
邱富贵被反绑双手,嘴里塞着破布,像头待宰的牲口似的拴在驴棚的木桩上,眼神怨毒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
堂屋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秦三爷胳膊上缠着带血的布条,脸色铁青。
他身旁站着村里另外两位须发皆白的长者。
地上,用一领破草席盖着的,正是大宝小小的身子。
秦厚道蹲在墙角,双手抱头,孙氏则瘫坐在席子旁,拍着地面,哭声嘶哑断续,眼泪早已流干。
秦三爷从袖口掏出手帕,擦了擦湿润的眼角,沉痛地开口:
“厚道,你们两口子是咋想的?人,就绑在外头。是送官,是私了,还是……”
他顿了顿,没把那个“杀”字说出口:
“总得拿个主意。”
孙氏猛地抬起头,眼中射出仇恨的光,咬牙切齿道:
“三爷!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让他给俺家大宝陪葬!”
“你闭嘴!”
一直沉默的秦厚道突然吼了一声,他站起身,脸上是恐惧和焦躁交织的扭曲:
“三爷,千万不能听她的!那邱富贵是侯三的亲信!侯三现在是侦缉队的副队长,日本人面前的红人!
杀了他,侯三能放过咱们?到时候别说俺,咱全村都得跟着遭殃!”
秦三爷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孙氏却像被点着的炮仗,指着秦厚道的鼻子骂道:
“秦厚道!你还是不是个人!俺当初咋劝你的?让你别跟那些黑心烂肺的来往,你不听!
如今儿子被他们害死了,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你个窝囊废!没卵子的怂货!”
骂完,她又扑到草席上,拍着大腿嚎啕起来:
“俺的命咋这么苦啊……俺的儿啊……”
秦三爷重重叹了口气,知道再谈下去也无益,朝另外两位老者使了个眼色,三人默默退出了令人窒息的堂屋。
院子里的人群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三爷,商量咋样了?这人是杀还是留?”
“不能杀啊!”
一个胆小的村民挤上前,声音发颤:
“你们没听见吗?他们是侦缉队的!跟着日本人做事,手里有枪!咱们平头老百姓,拿锄头跟枪杆子碰,那不是找死吗?”
角落的阴影里,杨大山和铁汉一直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映出同样凝重的神色。
铁汉的目光扫过激愤的村民,扫过驴棚里垂头丧气的邱富贵,最后落在眉头紧锁的秦三爷身上。
夜风吹过院子,带来远处几声零落的狗吠。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人不能杀!”
众人闻声,不约而同看向身后,铁汉和杨大山喜上眉梢,连忙拨开人群,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身边。
铁汉兴奋的说道:
“公子,你可算来了!”
有村民看清来人是美男子,顿时皱起眉头,指着他怒斥道:
“姓赵的,你个外乡人搅和啥?杀与不杀,难道有你说得算不成!”
秦三爷闻言,立即沉声呵斥那位村民:
“不得无理!”
他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美男子:
“赵公子既然这么说,必然有他的道理。且听他说说!”
美男子整了整衣襟,走到秦三爷身旁,目光在这位老者身上停留片刻。
只见秦三爷虽年过花甲,却腰杆笔直,一双老眼炯炯有神,透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美男子心中暗赞,拱手道:
“不知长者如何称呼?”
秦三爷捋着长髯,还未开口,旁边一个村民已抢先介绍道:
“这位是俺们村的秦三爷,也是村里最有学问的,曾做过前清的翰林!”
美男子闻言,神情顿时变得庄重起来,再次拱手作揖,语气恭敬:
“原来是秦三爷,失敬失敬!”
秦三爷闻言,双手抱拳,郑重还了一礼。
美男子向前踱了两步,站到院子中央,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被火把映照得明暗不定的脸庞,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乡亲们,俺赵某人是个外乡客,本不该多嘴。可既然撞上了,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他顿了顿,见众人都凝神听着,才继续道:
“杀了他,固然痛快,能告慰大宝在天之灵。可然后呢?侦缉队死了人,侯三岂肯善罢甘休?
他们手里有枪,背后更有日本人撑腰。
到时候大队人马开进荆花坳,各位想想,会是个什么光景?
恐怕不止秦家,全村都要跟着遭殃,血流成河也未可知。”
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方才嚷着要“杀人偿命”的几个汉子,眼神也闪烁起来。
美男子话锋一转:
“若是不杀,就这么放了,天理何在?秦家嫂子心里这口气,又怎么咽得下去?往后,谁都能来荆花坳踩上一脚,咱们还怎么在这片土地上安生?”
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将“杀”与“不杀”的利害掰开揉碎,摊在众人面前。
村民们面面相觑,先前那股同仇敌忾的激愤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的、关乎身家性命的现实考量。
几个年长的不住点头,低声道:“是这个理儿……”
美男子见火候已到,转向秦三爷,拱手道:
“三爷,依在下愚见,此事或可如此处置。
您老德高望重,不妨先修书一封,明日一早,派人快马送至枣庄侦缉队。
信中言明:荆花坳村向来安分守己,无意与侦缉队诸位为敌。只是贵队队员夜闯民宅,误伤人命,事实俱在。
为平息事端,也为了给厚道兄弟家一个交代,侦缉队需得拿出些银钱,作为补偿。
自此,荆花坳与侦缉队井水不犯河水。若能应允,人和那两辆自行车,自当完璧奉还。如若不然……”
他声音陡然转冷:
“荆花坳全村老少,必当联名进城,向侦缉队、向宪兵队、讨一个公道!”
秦三爷听罢,捻着长髯,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缓缓点头:
“赵公子此言,深合我意。人死不能复生,这世道,咱们老百姓的命,有时候比纸还薄。
那些官不官、匪不匪的,还有东洋鬼子,个个毒如蛇蝎。
硬碰硬,是以卵击石。这般处置,既有里子,也顾全了面子,最为妥当。”
他抬起头,环视四周:
“大伙儿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