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0章 周广善的试探
当时工作队进村,那个姓董的队长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跟周广善掰扯旧账。
算着他这些年加收每一笔租子,又点名附近两个刚被义勇总队端掉的日伪据点,还有他那当了俘虏的把兄弟胡连长。
周广善脊梁骨上的冷汗,一下子就浸透了汗衫。
他这么精明的人,经过这一点拨,啥都明白过来,于是痛快答应下来,减租减息,开仓放粮,样样照办。
再后来村长选举落选,他第一个鼓掌,脸上看不出半分不满。
大王庄因此成了模范村,总队的张望亭政委在大会上点名表扬,说这是“群众路线的胜利”。
周广善在台下跟着鼓掌,笑容憨厚得像地里刨食的老农。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笑容底下,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苦腥味。
他这座宅子,他仓里那些黄澄澄的粮食,他藏在夹壁墙里的地契和银元,哪一样不是他祖辈辛苦,他自己半生算计攒下的?
如今一句话就要分出去,凭什么?
门轴“吱呀”一响,打断了周广善的思绪。
周二奎进来了,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精壮的小臂。
他脸上带着庄稼人那种被太阳晒出来的黑红,眼神里却多了些以往没有的东西,是警惕,也是打量。
“二奎,快,快里面请!就等你开席了!”
周广善立刻堆起满脸的笑,热情地迎上去,伸手就要拉周二奎的胳膊。
周二奎脚步顿了顿,没让他碰到,只点了点头:
“周老爷您太客气了!”
声音不高,带着疏离。
“哎!这话见外了!什么老爷不老爷的,如今你是村长,俺是普通村民,论起来,俺还得听你支派呢!
再说按辈分你是俺侄,俺是你叔,叔侄之间这么生分干嘛?”
周广善摆手,亲自引着周二奎入座,又忙着斟酒:
“就是想着,你为村里的事操心,辛苦了。咱叔侄俩有些日子没坐下好好说说话了,今天没啥事,就是喝两盅,叙叙旧。”
周二奎站在桌子旁,看着一桌子丰盛的饭菜,忍不住吞咽口水。
这一幕恰巧被周广善看到,他笑着道:
“等你这么久,俺都饿了。咱先坐下吃饭,你先陪叔喝两盅!”
周二奎见盛情难却,只得硬着头皮坐了下来。
酒过三巡,菜添五味。
周广善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从今年的收成,说到山里的野物,又仿佛不经意地,提起了抱犊崮西边申先五的据点。
“二奎兄弟!”
周广善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倾,酒气喷到周二奎脸上:
“俺听说……申司令那边,最近动静不小啊。他手下那个刘旅长,好像在打听咱们这边宣传队的事?”
周二奎捏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周广善。
煤油灯的光在周广善脸上跳跃,将那看似关切的皱纹照得深一道浅一道,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周二奎忽然明白了,这满桌的酒肉,这热络的“叙旧”,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顿饭,从第一杯酒开始,味道就变了。
周广善的话音落下,像一颗石子投进了看似平静的潭水。
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摇曳,将那副刻意堆砌的“关切”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这满桌的油荤香气,此刻闻起来竟有些发腻,带着钩子似的,直往人胃里钻,却又让人提不起半点食欲。
“哦?”
周二奎喉咙里滚出一个单音,听不出情绪。
他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嘎嘣的脆响在寂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刘旅长?申司令手底下,是有一个姓刘的旅长。”
他嚼完了,才像是随口接道:
“周老爷消息倒是灵通。咱这山沟沟里,还能听到羊庄那边的风声?”
“哎,谈不上灵通,就是……就是有些老关系,偶尔递个话。”
周广善干笑两声,连忙又给周二奎斟满酒:
“二奎兄弟你也知道,这年头,多个耳朵多条路嘛。
俺也是担心……你说这宣传队,在咱村,在附近几个村,搞得红红火火,减租减息,开仓放粮,那是给穷苦人活路,是大好事!
可这动静……是不是也太大了点?树大招风啊。”
他话锋一转,脸上的忧色显得情真意切:
“俺是怕,万一惹恼了申司令那边,或者……或者更上头……”
他食指隐晦地朝东边虚指了一下:
“派兵过来清剿,咱们大王庄刚过上的安生日子,不就……”
他没把话说完,留了个意味深长的尾音,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盅,一饮而尽,然后长长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七分是担忧,三分,却是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算计。
周二奎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老狐狸,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酒也喝了,菜也吃了,旧也叙了,最后图穷匕见,还是落在这“动静太大”四个字上。
他是在探口风,探工作队下一步的打算,探总队对申先五可能动作的防备,更是在探他周二奎这个新村长的底。
——到底是铁了心跟工作队走,还是可以“商量”的墙头草。
“周老爷的担心,俺晓得了。”
周二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钉子敲进木头里:
“工作队是咱穷苦人的靠山,他们做的事,是为咱好。至于动静大不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盘几乎没动过的红烧鲤鱼:
“咱庄稼人过日子,图个安稳。可要是有人不让咱安稳,想把咱碗里这口饭都夺走,那咱也不能光挨打不还手,对吧?
申司令也好,别的什么司令也罢,只要他们不来祸害咱老百姓,咱大王庄的乡亲,自然也是守法的良民。”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立场,又没给周广善留下任何把柄。
周广善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旋即又化开,连连点头:
“那是,那是!二奎你说得在理!咱都是本分人,就想安安生生种地吃饭。”
他举起酒杯:
“来,喝酒,喝酒!这些烦心事,不提了,不提了!”
酒又过了一巡,话却再也没回到正题上。